周三晚上,林念薇值班。
晚自习从七点到九点,她坐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。红笔在纸上划过一个又一个对勾,偶尔停下来,在一个步骤旁边画一个小圈,或者在最后一题旁边写一个“好”字。作业本摞在桌角,从左边慢慢挪到右边,改完一摞又换一摞。
八点十分,她把最后一本改完了。放下红笔,伸了个懒腰,靠在椅背上。
拿起手机看了一眼,班级群安静下来了,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周末发的,她往上翻了翻,又看见那条军训时的九宫格。
李晓彤发的九宫格。军训的照片。
每一张她都很熟悉。操场上绿色的方队,路灯下坐成一圈的学生们,食堂里端着餐盘的迷彩服,还有那张不知道谁拍的、有点糊的、她在操场边倒水的侧脸。
她又看了那张照片几秒。
拍摄角度是从队伍里面往外拍的,大概在第三排的位置。也就是说,拍照的人站在队列里——站在队伍里,穿着迷彩服,在军训期间,用手机拍的照片。
军训期间,全员住校。住校生的手机全部上交到保卫处了。
(……有人没交。)
林念薇把手机锁屏,放在桌上。
她靠在椅子上,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。
(胆子挺大啊。)
(不光没交,还敢发在班群里。)
她有点想笑,但忍住了。
作为班主任,她知道这是一个需要严肃对待的问题。不是因为她想抓学生的错,是因为学校的规定摆在那里,如果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以后就更难管了。
但她不打算追究。已经过去好几天了,秋后算账没什么意思。她只是把这件事记在心里——班里有学生比她想象的更“皮”,她得重点关注一下。
(周五班会再强调一下吧。)
她站起来,拿起桌上的水杯,走出办公室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声控灯亮了,照出她走路的影子。她往教室的方向走,想去看看晚自习的情况。
沈千歌把数学作业的最后一道题写完了。放下笔,转了转手腕。写太久了,手指有点僵。
她看着本子上那行“x∈(2,5)”,发了两秒的呆。
然后翻开英语练习册。选择题,ABCD四个选项排成一排,她的笔尖在A上点了点,又移到C上,最后选了B,在括号里写了一个“B”。下一题,又停了一下。再下一题,停得更久了。
(……好困。)
她揉了揉眼睛。但作业还没写完。
英语做完了,换物理。物理做完了,换语文。语文做完了,还剩最后一科——化学。她翻到昨天没做完的那一页,把笔尖按在纸上,写了两行。
然后停了。
手伸到桌子下面。
校服口袋里有手机的轮廓,贴着大腿。
她摸了一下,没有拿出来。
(写完了再看。)
又写了两行。
笔又停了。
她看了一眼教室前面。许浩然在写数学,头低得快贴到本子上了。李晓彤趴在桌上,笔夹在手指间,像是在想题。讲台上没有老师,值班的老师坐在办公室。
没有人看她。
沈千歌把手伸进口袋里,把手机摸出来。
屏幕亮了。
锁屏壁纸是一张很普通的风景照,蓝天上飘着几朵云。屏幕的左上角显示着时间——20:17。没有未读消息。没有未接来电。微信图标上干干净净的,没有那个红色的数字。
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。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,又划了一下。没有新消息。什么都没有。
有人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很轻。
轻到如果不是因为她正好在盯着那块黑色的屏幕发呆,可能都不会注意到。
沈千歌的身体猛地绷直了。后背僵住,肩膀收紧,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。
她慢慢转过头。
林念薇站在她身后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。没有脚步声,没有说话声,就那么站在她身后。灯光从头顶照下来,在林念薇的脸上投下一半亮一半暗的影子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不凶,不严厉,就是看着沈千歌。
然后她抬起下巴,朝门口的方向轻轻点了一下。
示意她出来。
沈千歌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(她看到了。)
(她什么都看到了。)
(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里的?)
(看到了多久?)
她低下头。飞快地把手机翻过来,屏幕朝下扣进手心里,然后攥着,往口袋的方向挪。手指在发抖,手机几次差点从手里滑出去。
她站起来。凳子往后挪了一下,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。
林念薇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。
沈千歌跟在后面。她低着头,看着前面林老师的影子。走廊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,林念薇的影子和她的影子叠在一起,又分开,又叠在一起。
走廊很长。声控灯亮了一盏,又亮了一盏。
她的手攥在校服口袋里,攥着那部黑色的手机。手心里全是汗。
办公室的门开着。
林念薇走进去,开了灯。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,白色的光照在办公桌上,照在那一摞改完的作业本上,照在红笔、水杯、便利贴、文件夹之间。
沈千歌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“进来,把门带上。”林念薇的声音很轻,和平时上课一样。
沈千歌走进去,轻轻关上门。门锁“咔哒”一声扣上了。
林念薇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。她拉了一把椅子,放在办公桌旁边,自己坐在另一把椅子上。两把椅子面对面,中间隔了一步的距离。
“站着干嘛?坐吧。”
沈千歌坐下来。椅子有点矮,她坐在上面,膝盖刚好到林念薇的膝盖前面一点。她把书包放在脚边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手指绞在一起,指节泛白。手机还攥在手心里,硌着大腿。
林念薇看着她。
沈千歌低着头,不敢抬。她的脸还是白的,嘴唇上没什么血色。睫毛在微微颤动,像是蝴蝶翅膀在风里抖。
“沈千歌。”林念薇的语气和平时一样,“你带手机了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带的?”
“一直……带着。”
“军训的时候也带了?”
沈千歌沉默了两秒。“……嗯。”
林念薇看着她。她想知道这个孩子为什么要违反规定。
“你是不是有需要用手机的事?有急事要和家里联系?”
沉默。
“还是有别的原因?”
沈千歌的嘴唇动了一下。声音很小,小到几乎听不见。
“……我怕错过消息。”
“谁的消息?”
沈千歌没有回答。
沉默了很久。
“……我爸妈。”声音在发抖,“他们……经常不在家。可能什么时候就给我发消息了。如果我没有回……他们会担心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虽然他们也不一定发。”
最后这句话,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了。
“让您失望了。”
话说完的时候,眼眶已经红了。她没有哭出声,但眼泪已经涌上来了,在眼眶里转,亮晶晶的一层。
林念薇慌了。
(……怎么办?)
(她哭了。)
(她刚才说什么?)
(“让您失望了”?)
(她以为我对她失望?)
(不是。)
(不是的。)
她站起来,从抽屉里拿出纸巾,抽了两张,蹲在沈千歌面前。
“没有失望。”林念薇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,不那么稳了,“我没有对你失望。千歌,你听我说,我没有对你失望。”
沈千歌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一颗一颗的,从眼眶里滚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滑。她没有擦,就那么坐着,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校服的裙子上。
林念薇把纸巾递到她手边。沈千歌没有接。
她犹豫了一下,伸手轻轻擦掉沈千歌脸上的眼泪。纸巾在脸颊上按了一下,沾湿了一小块。然后又擦了一下。动作很轻,像是在擦什么容易碎的东西。
“别哭了。”林念薇的声音放得很轻,“我不是在批评你。我只是问问情况。你带手机的事,我知道原因了。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。”
沈千歌吸了吸鼻子。“……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林念薇。眼睛红红的,睫毛上挂着泪珠,鼻尖也红红的。那副表情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委屈,又像是松了一口气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林念薇站起来,把用过的纸巾捏在手心里,又抽了两张干净的塞到沈千歌手里。
“擦一下。”
沈千歌接过纸巾,按在眼睛上。按了好一会儿才拿下来,纸巾上洇开一小片水渍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千歌。你以后要是担心错过家里的消息,可以跟我说。办公室有座机,你可以用座机打回去。或者你让家里有事就打我的电话,我转告你。”
“但是手机不能带在身上。这是学校的规定,不是我要为难你。全班四十个人,如果每个人都带手机,晚自习就变成玩手机了。”
“……我知道了。”
“所以手机我先替你保管着。周五放学你来拿回去,周末在家可以用。下周来的时候,按学校规定交给保卫处。可以吗?”
沈千歌沉默了几秒。眼睛还是红的。
“……好。”
林念薇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便利贴,撕了一张,递给沈千歌。“把手机放在这张纸上,我登记一下。”
沈千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黑色的,屏幕贴了磨砂膜,边角有点磨损。她放在便利贴上,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一瞬——然后拿开了。
林念薇在便利贴上写了“沈千歌”三个字,把手机包起来,放进抽屉里。
“周五放学记得来找我拿。”
“嗯。”
林念薇看着她。脸上还有泪痕,眼眶红红的。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巧克力。金色包装的,放在桌上,推到沈千歌面前。
“吃点甜的。心情会好一点。”
沈千歌看着那块巧克力。
“……不用了。”
林念薇把巧克力又往前推了一点。“拿着吧。”
沈千歌伸手拿起来,攥在手心里。巧克力的金色包装纸被她攥得皱了一下。
“去洗把脸。然后回教室。好好上自习,别想太多了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沈千歌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“千歌。”
她停下来。
“周五来拿手机的时候,我再给你一块巧克力。”
沈千歌没有回头。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。
“……谢谢林老师。”
门开了,又关了。
走廊上的脚步声远了。声控灯亮了,又灭了。
林念薇坐在椅子上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抽屉里放着沈千歌的手机,便利贴上写着她的名字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夜风吹进来,有点凉。
(她回教室了。)
她走回办公桌后面,坐下。桌上还有几本没批完的练习册。她拿起红笔,翻开第一本。写了一个“阅”字。笔尖停在纸上。她想起刚才沈千歌坐在那里的样子——头低着,眼泪一滴一滴地掉,说“让您失望了”。声音碎掉的那一刻。
(不是失望。)
(从来没有。)
她吸了一口气,继续批改。
走廊上,沈千歌走得很慢。
声控灯亮了,灭了。亮了,灭了。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,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手里的巧克力攥得很紧。金色的包装纸被手心的温度捂热了,变得有点软。她低头看了一眼——金色的小方块,边角被捏得皱巴巴的,但包装没有破。上面的字被水汽洇糊了一点,看不清写了什么。
她没有拆开。把巧克力放进了校服口袋里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右手边是空着的口袋,手机不在了,布料空荡荡地垂着。左边口袋里多了一块巧克力,沉甸甸的,走路的时候会轻轻撞在大腿上。
走到教室门口,停下来。深吸了一口气。用手背擦了擦眼睛——已经不红了,但还有点肿。推门进去。教室里没有人抬头看她。所有人都在写作业。
她走回最后一排,坐下。把巧克力从口袋里拿出来,放在铅笔盒旁边。翻开课本。笔拿起来。但写不下去。她盯着课本上那些公式和数字,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脑子里一直在转。她说了“没有失望”。她说“不是大不了的事情”。她说“周五再给一块”。
她为什么还给我巧克力?不是应该……
沈千歌低下头。手指碰到巧克力。她没有拆开,把巧克力又放回了校服口袋里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拿起笔。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。写的是什么,她自己也不知道。但她的手不再抖了。
晚自习的下课铃响了。九点整。走廊上热闹起来,有人收拾书包,有人站起来伸懒腰,有人开始往门口走。
沈千歌慢慢地把课本和本子摞好,放进书包里。铅笔盒拉上拉链。她站起来,把凳子推进桌肚下面。
走出教室的时候,走廊上已经没多少人了。她往楼梯的方向走,走到一半,停了一下。
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方向。
门关着。灯还亮着。窗帘拉了一半,看不到里面。
沈千歌转过身,下了楼。
晚风吹在脸上,带着九月初秋特有的那种凉意。操场上没有灯,月光铺在草坪上,薄薄的一层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里。
左边口袋。巧克力还在。
她没有拿出来。就那么攥着,一步一步地走回宿舍。
401的灯亮着。
室友已经回来了。有人在洗衣服,有人在铺床,有人在吃零食。看到她进来,一个女生从床上探出头。
“千歌,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?”
“……走得慢。”
“哦。”那名女生没有多问,缩回去了。
沈千歌换了鞋,爬到上铺。被子掀开,躺下去。枕头还是那个高度,床单还是那个床单。
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块巧克力。金色包装在台灯下闪闪发亮。放在枕头旁边,贴着枕头放好。
然后关了灯。
黑暗中,她睁着眼睛。
巧克力在枕头旁边,有一点点重量,有一点点存在感。她侧过身,面朝墙壁。手伸过去,指尖碰到巧克力的包装纸,发出很轻的“沙沙”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