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早上,沈千歌被室友的闹钟吵醒了。
那闹钟是那种很老式的电子铃声,“滴滴滴滴滴”的,像医院心电监护仪的声音,听得人心里发慌。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头顶,闷了一会儿,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。上铺的床板离天花板很近,她坐直了会撞到头,所以每次都习惯性地弯着腰。
宿舍里三个人都起了。下铺的女生叫林雨桐,戴眼镜,说话慢吞吞的,正在叠被子。对面的上铺住着刘心怡,头发剪得很短,像个假小子,已经穿好校服在系鞋带了。
“千歌早。”林雨桐推了推眼镜。
“早。”
“今天第一节是什么课来着?”刘心怡问。
“数学。”林雨桐说。
刘心怡抓起书包,“我先走了,食堂要排队。”
她风风火火地跑了,门在她身后“砰”地关上。
沈千歌从床上爬下来。洗脸,刷牙,换校服。蓝白相间的运动服,拉链拉到胸口,袖口挽了两道。她把头发扎成低马尾,对着镜子看了一眼——脸色还行,昨晚睡得不算差。
手机不在枕头下面了。
她愣了一下,然后想起来。在林老师那里。
(……周五去拿。)
她把空荡荡的口袋拉好,拿起书包,走出宿舍。
食堂里已经很多人了。沈千歌端着餐盘排队,前面是几个女生,叽叽喳喳地在讨论昨晚的电视剧。
“你看昨晚那集了吗?男主终于表白了!”
“我没有,我妈不让我看电视。”
沈千歌低下了头。
她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。一碗白粥,一个包子,一个水煮蛋。她先吃了一口包子,皮有点厚,馅不多,是那种食堂特有的、说不上好吃但也不难吃的味道。她把鸡蛋壳在桌上磕了两下,一点一点地剥,壳碎成好几片,掉在桌上。
旁边桌有人坐下来。
“千歌!”李晓彤端着餐盘挤到她对面,“你今天怎么一个人?”
“……一直都是一个人。”
“哎呀,以后找我嘛。”李晓彤咬了一口油条,“赵思琪今天吃得太慢了,我不等她。对了,你昨晚几点睡的?”
“十点多。”
“那么早?我昨晚看小说看到十一点,今天困死了。”李晓彤打了个哈欠,“第一节是数学,完了,我肯定要睡着。”
沈千歌没接话。
“你说林老师会不会发现我睡觉?”李晓彤问。
“会。”
“那她会骂我吗?”
“……不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沈千歌把鸡蛋掰成两半。“她不会骂人。”
李晓彤想了想。“也是。林老师好像从来没发过火。你说她是不是不会生气啊?”
(她会吗?)
(……)
沈千歌想起昨晚在办公室,林念薇蹲在她面前,用纸巾擦她的眼泪。那个动作很轻,像在擦什么贵重的东西。
那种表情不叫生气。
那叫担心。
“……她会的。”沈千歌说。
“会什么?”
“会生气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沈千歌没有回答。
上午第一节是数学。
林念薇走进教室的时候,沈千歌正在看窗外。
“上课。”
“起立——”许浩然的声音。
全班站起来。
“老师好——”
“同学们好,请坐。”
沈千歌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,落在讲台上。
林念薇穿着白色的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头发散着,别在耳后。她今天没化妆——或者说化了但看不出来。
她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,粉笔灰扬起来,落在她的袖口上。
沈千歌看着那截袖口。
白色的衬衫,沾了一点白色的粉笔灰。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她盯着看了好几秒。
(我为什么要注意这种东西?)
她低下头,翻开课本。
旁边的男生在转笔。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,掉了,捡起来,又转了两圈,又掉了。金属笔帽磕在桌面上,发出很轻的“嗒嗒”声。
那是她的同桌。
叫孙宇。头发有点长,刘海快遮住眼睛了,校服拉链从来不拉到顶,总是留两格,露出里面的T恤领口。
他转笔又掉了。沈千歌看了他一眼。
孙宇也看了她一眼。咧嘴笑了一下。
“你瞅啥。”他压低声音。
沈千歌没理他。
“你昨晚是不是哭了?”孙宇又问,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。
沈千歌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你眼睛肿了。”
(肿了吗?)
她没有镜子,看不到。但她没有反驳。
“昨晚晚自习我看到你出去了,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。”孙宇把笔捡起来,“林老师找你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靠,你犯事了?”
沈千歌没回答。
“你带了什么?手机?”
沈千歌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管得着吗。”
“我不管我不管。”孙宇把笔夹在手指间,小声说,“我就是想说,林老师找你你别怕,她又不凶。”
“……我没怕。”
“那你哭什么?”
沈千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……风吹的。”
“吹个屁。教室里哪来的风。”
沈千歌踢了他的凳子一脚。
孙宇闭嘴了。
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,推过来。“你作业写完了吗?借我抄抄。”
沈千歌没理他。
他又推了推那张纸。“求你了。”
沈千歌把自己的作业本从抽屉里抽出来,扔给他。孙宇接过去,趴在桌上飞快地抄。抄到一半,林念薇的声音从讲台上传过来——她没回头,粉笔还在黑板上写着什么,但声音很平静。“孙宇,抄作业的时候把脖子缩低一点,我看得到。”
全班笑了。
孙宇僵了一下,慢慢把脖子缩下去。
林念薇没有转身,继续写板书。粉笔在黑板上发出“吱呀”的声音。
沈千歌低下了头。
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很短,很短的一下。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脸上划过去,来不及捕捉就消失了。
下课铃响了。
林念薇合上课本。“今天的作业是习题册第18页,明天早上交。孙宇。”
孙宇抬起头。
“你的作业自己做。不会的来问我。”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林念薇走出教室。
孙宇趴在桌上,哀嚎了一声。“完了,林老师盯上我了。”
“你自己抄得太明显了。”前面的男生回头说了一句。
“我怎么明显了?我不是趴在桌上了吗?”
“你趴在桌上抄,但你的笔速太快了。林老师又不傻。”
孙宇被噎住了。
他把作业本还给沈千歌。“谢了。”
沈千歌接过来,放回抽屉里。
“不过说真的,”孙宇又凑过来,“林老师真的挺好的。上次我作业没写,她没骂我,就问了句‘是不是不会做’,我说‘是’,她就给我讲了一遍。”
“那你不还是没写吗?”陈浩然在前面说。
“我写了好不好!后来我写了!”
沈千歌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。她把课本合上,放在桌角。
(她对谁都这样。)
(孙宇不会做的题,她讲。)
(李晓彤上课睡觉,她下课去问“是不是没睡好”。)
(陈雨桐想家,她晚上去宿舍安慰。)
(……)
(都一样。)
(没什么特别的。)
她把课本翻开了又合上,合上了又翻开。
不知道怎么的,有点烦。
课间操的时候,全校在操场上做广播体操。高一的在中间,高二的在左边,高三的在右边。从主席台上看下去,蓝白相间的校服分成三个大方块,像三块不同颜色的农田。
沈千歌站在女生第二排。她做操的动作不大,胳膊伸得不直,腿抬得不高,但也没偷懒。
孙宇站在男生的最后一排,动作大得像在打架。踢腿的时候差点踢到前面的人,被刘教官——不对,现在不是教官了,是体育老师——吹哨点名了。
“那个男生!最后一排!动作小一点!”
孙宇缩了缩脖子,把动作收小了。
沈千歌看着他的方向,但眼神穿过了他,落在操场边的那排树下面。
林念薇站在树荫里。她和别的班主任站在一起,手里拿着一个水杯,正在和旁边的老师说话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她的白衬衫上投下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。她笑了一下——不知道是因为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,还是只是礼貌地回应。
旁边那个老师是英语老师陈媛,教他们班英语的。陈老师比林老师矮一点,头发是短的,说话的时候喜欢比划手势。两个人站在一起,一个安静,一个活泼,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,一棵是松,一棵是柳。
沈千歌把目光收回来。
手臂伸平,弯腰,踢腿。
动作不大不小。
中午,食堂。
沈千歌端着餐盘找位置。食堂里人很多,声音很吵,有人在喊“帮我占个座”,有人在抱怨今天的菜太咸了,有人在讨论周末去哪玩。
“千歌!这里!”李晓彤在靠窗的位置招手。
沈千歌走过去,坐下。赵思琪已经在了,旁边还有两个女生——一个是隔壁宿舍的陈雨桐,就是那天晚上被林老师叫出去的那个。个子小小的,戴圆框眼镜,吃饭的时候低着头,不怎么说话。另一个是刘心怡,沈千歌的室友,短发,正在啃鸡腿。
“今天还有林老师的课吗?”刘心怡边啃边说,“我看她上午一直在办公室,下午第一节是不是她的课?”
“下午第一节是语文。”赵思琪说。
“那还好,语文我可以睡一会儿。”
“你不要在语文课上睡觉,王老师会伤心的。”
“王老师说话太慢了,跟催眠一样……”
几个人聊着天,筷子在餐盘里翻来翻去。沈千歌没有说话,只是听着。她吃饭的时候很安静,咀嚼的声音很小,夹菜的频率很均匀,像是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。
“千歌,”李晓彤突然转向她,“你周末回家吗?”
“……回。”
“你家住哪?”
“城北。”
“城北好远啊,那你每次坐公交要多久?”
“四十分钟。”
“那么久啊?怪不得你要申请住校。那千歌你的舍友好不好相处啊?”
沈千歌停了一下
刘心怡在旁边插嘴,“我就是她室友,你说我好不好相处?”
李晓彤笑了,“你好相处你好相处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沈千歌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
“千歌你怎么不吃肉?”陈雨桐小声问。
沈千歌看了一眼餐盘。食堂阿姨打的饭,一荤两素,荤菜是土豆烧牛肉。她夹了一块土豆,放进嘴里。
“你不喜欢吃牛肉?”陈雨桐又问。
“……不是。”
(就是没什么胃口。)
(从昨晚开始就一直这样。)
(肚子饿,但吃不下。)
(不是胃不舒服。)
(是胸口那里。)
(有什么东西堵着。)
(吞不下去,吐不出来。)
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。
林念薇坐在讲台上批改作业。教室里很安静,只有翻书声和写字的沙沙声。
沈千歌在写物理题。
抬起头,看了一眼讲台。
林念薇在批改作业。她低着头,笔在纸上划来划去,偶尔皱一下眉,在某个本子上写几个字。她的侧脸被窗外的光照着,鼻梁的阴影落在脸颊上,细细的一条。
她低下头。自己最近是不是有些奇怪,老是盯着林老师看干嘛?
“咳咳。”孙宇在旁边清嗓子,声音很小。
沈千歌没理他。
“咳咳咳。”
她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孙宇用笔指了指本子。上面写着一行字:“林老师在看你。”
沈千歌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(……看我?)
她没有抬头。
(为什么看我?)
(因为她觉得我还会带手机?)
(还是因为……)
她把本子翻到下一页,假装在写题。一个字都没写。
过了一会儿,她抬起头,假装在看黑板。
目光扫过讲台。
林念薇在低头批作业。红笔在她手里转了一圈——转得不太好,差点掉了,她接住了,继续写。
(没有在看我。)
(孙宇骗我。)
她低下头,继续写题。
但心跳快了。
不知道原因。
下课铃响了。
沈千歌收拾书包,准备去食堂。孙宇在旁边把课本一本一本地往书包里塞,塞到最后拉链拉不上,他整个人坐上去压了一下,才勉强拉上。
“你每天都这么塞,书包迟早要炸。”陈浩然在前面说。
“炸了就换新的。”孙宇背上书包,“沈千歌,你去吃饭吗?”
“嗯。”
“一起?”
沈千歌看了他一眼。孙宇笑嘻嘻的。
“……嗯。”
三个人一起走出教室。陈浩然走在前面,步子很快,像赶着去做什么事。孙宇走在中间,沈千歌走在最后面。
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,孙宇突然说:“沈千歌,你是不是心情不好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你这两天话特别少。”
“我平时话也少。”
“平时是少,这两天是几乎没有。”孙宇把手插进口袋里,“是不是因为昨晚林老师找你了?”
沈千歌沉默了几秒。
“……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说了不是。”
孙宇不问了。他这个人有一点好,就是看出来别人不想说的时候就不问了。不是那种察言观色的聪明,是那种没心没肺的迟钝——看到别人不想说,就觉得“哦,那算了”,然后真的算了,不会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。
这一点,沈千歌有时候挺羡慕他的。
食堂里人很多。
三个人打好饭,找了个位置坐下。陈浩然吃得很专注,筷子动得很快,像是在和食物进行一场高效率的战斗。孙宇一边吃一边看手机——他胆子大,学校不让带手机,他照样带,照样看,只是把亮度调到最低,用手挡着。
沈千歌看着他的动作。
(手机。)
(藏在袖子下面。)
(屏幕光映在脸上。)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餐盘。
土豆烧牛肉,和中午一样。
“千歌你不吃肉给我。”孙宇伸过筷子。
沈千歌把餐盘往他那边推了一下。
“谢了。”孙宇把牛肉夹走,塞进嘴里。
陈浩然抬头看了一眼,摇了摇头,没说话。
吃完饭,还没到晚自习的时间。
沈千歌没有回教室,一个人在操场上走了一圈。操场上有人在跑步,有人在踢球,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坐在草坪上聊天。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了橘红色,跑道上的人影被拉得很长很长。
她走到操场边的那排树下面。上午林念薇站过的地方。
地上有几片落叶,踩上去“咔嚓”一声碎了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是梧桐叶,手掌那么大,已经全黄了,叶脉还绿着。
沈千歌蹲下来,捡起一片叶子。叶柄还连着一点树枝的皮,她轻轻一拽就断了。她把叶子拿在手里,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。叶脉像一张网,密密麻麻的,从主脉分出侧脉,从侧脉分出更细的脉,一直延伸到叶子的边缘。
她站起来,把叶子攥在手心里。
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看了一眼手里的叶子。
(我捡这个干嘛?)
她愣了一下,然后把叶子放在树根旁边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转身往教室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