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下午,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了。
沈千歌没有马上走。她坐在座位上,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书包里,拉上拉链,然后又在桌面上摸了一下——确认没有落下东西。手指碰到桌面上刻着的一道痕迹,不知道是哪一届的学生留下的,笔画歪歪扭扭的,像是一个没有写完的“早”字。
今天要去拿手机。
她站起来,背上书包,走出教室。走廊上人很多,有人在跑,有人在喊,有人在等人。她侧身从人群里穿过去,下了楼,往办公室走。
办公室的门开着。
她站在门口,听到里面有人说话。不止一个声音——林念薇的声音很轻很好认,像秋天干爽的风。另一个声音更沉一些,语速不快,带着一点沙哑,像放了很久的茶叶泡出来的水,颜色深,味道也浓。
是张老师。数学组组长,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撑着下巴。她坐在林念薇对面,隔着办公桌,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,杯盖上冒着热气。
沈千歌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。
(现在进去吗?)
(……等一下吧。)
她退到门旁边,靠着墙站着。走廊上有风从窗户灌进来,吹在脸上有点凉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,白色的帆布鞋,鞋带系得很紧,鞋面上有一点灰,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。
办公室里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。不是刻意在偷听,是门开着,声音自己跑出来的,像水从杯子里溢出来,挡都挡不住。
“小林啊。”张老师的声音。
“嗯?”
“你今年多大了?”
“二十二。”
“二十二,年轻真好。”张老师喝了口水,“有男朋友了吗?”
沈千歌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她把双手插进口袋里。左边口袋空空的,右边口袋有一块巧克力——还是上次那块,没吃。
“还没有。”林念薇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。
“没有?”张老师的声音提高了一点,“你这么好的条件,没有男朋友?”
“工作刚稳定,不着急。”
“不着急?我跟你说,女孩子这种事要趁早。年轻的时候不找,等过了三十就不好找了。”
林念薇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声很轻,像是从喉咙里漏出来的一小口气,算不上是笑,但又确实是笑。
“张老师,您别操心我了。”
“我不是操心你,我是觉得可惜。”张老师把保温杯放在桌上,“我们学校今年不是分进来几个男老师吗?数学组那个小刘,你认识吧?刘志远,教高二的,长得挺精神的,个子也高。还没有女朋友呢。”
沈千歌把校服的拉链往上拉了一点。拉到顶,下巴埋进领口里。
“认识,但不熟。”林念薇说。
“不熟可以慢慢熟嘛。都是年轻人,多接触接触。”张老师顿了顿,“他不是也住职工宿舍吗?你们可以一起吃个饭什么的。”
“张老师……”
“你别嫌我烦。我是过来人,看不得好姑娘被耽误了。”
林念薇又笑了一下。这次声音大了一点,像是真的被逗笑了。“行,我记住了。”
(记住了?)
(记住什么了?)
(记住那个人的名字?)
沈千歌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又放进去。右边口袋里的巧克力硌着手指,有点疼。
“林老师。”有人在里面喊。
是陈媛的声音,从办公室的另一个方向传过来,隔着几张桌子。“薇薇,张老师说的刘老师我见过,人确实挺好的,你考虑考虑呗。”
“陈老师,你怎么也跟着起哄。”林念薇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,但不是很认真的那种,是朋友之间开玩笑的语气。
“我没有起哄,我说真的。你们数学组的刘老师,上次在食堂跟我坐一桌,特别有礼貌,还帮我端了汤。”
“那你考虑考虑?”林念薇说。
“人家又不找我,人家找的是你——张老师说的,又不是我说的。”
办公室里传来笑声。
沈千歌站在门外,没有进去。
她把巧克力从口袋里拿出来,看了一眼,又放回去了。
(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听?)
(直接进去不就好了。)
(敲门,说“林老师我来拿手机”。)
(拿了就走。)
(……)
(为什么不动?)
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了一样。不是迈不出去,是不想迈。
走廊的窗户开着,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。她别到耳后,又吹下来了。干脆不别了,就那么散着。
办公室里换了话题。张老师在说什么作业的事情,陈媛在说什么考试的事情。林念薇的声音混在里面,偶尔应一句,偶尔问一句。
沈千歌深吸了一口气。
抬手,在门框上敲了两下。
“进来。”
她走进去。
办公室里有三个人。张老师坐在林念薇对面,陈媛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里拿着一叠试卷,正在翻。林念薇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本教案,红笔夹在手指间。
沈千歌走到林念薇旁边。
“林老师。”
“千歌?”林念薇抬头,“来拿手机的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等一下,我找给你。”林念薇转身去开抽屉。
张老师看了沈千歌一眼。“这是你们班的?”
“对,沈千歌。”林念薇一边翻抽屉一边说。
“成绩怎么样?”
“中上。很认真。”
张老师点了点头,没再问了。
陈媛从窗边探出头来。“沈千歌,你英语作业上次写得很不错,阅读理解全对了。”
沈千歌点了点头。“……谢谢陈老师。”
林念薇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用便利贴包着的东西。便利贴上写着“沈千歌”三个字,字迹工整。她把便利贴撕掉,把手机递给沈千歌。“周五了,记得拿回去。”
沈千歌接过手机。黑色的,屏幕贴了磨砂膜,边角有点磨损。拿在手心里,比平时轻了一点——可能是因为太久没拿,手生了。
“下周回来记得交到保卫处。不要再带到教室了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张老师站起来,拿着保温杯。“小林,我刚才说的事你考虑考虑。小刘那人真不错,我周一让他来找你聊聊。”
林念薇笑了一下。“张老师,您别——”
“就这么定了啊。我走了。”张老师摆摆手,走出了办公室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。
陈媛还在翻试卷,头都没抬。
沈千歌站在办公桌旁边,手里攥着手机。
(刘老师。)
(住职工宿舍。)
(……)
“千歌?”林念薇的声音把她拉回来,“还有事吗?”
沈千歌张了张嘴。
“林老师,我有道题不会。”话出了口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。
(……)
林念薇看了她一眼。“什么题?”
沈千歌低下头,把书包放在地上,拉开拉链。在包里翻了翻——不是真的在翻,是在想,待会儿拿出来的是什么题,哪一科的,第几页。
(随便拿一本。)
(翻到哪页是哪页。)
她抽出了数学练习册。翻开,正好翻到昨天没做完的那一页。最后一道大题,空着没写。
“这个。”她把练习册放在桌上,指了一下。
林念薇低头看了一眼。“这道题?函数的值域问题。”
“嗯。”
“哪里不会?”
沈千歌看着那道题。题目写在最上面,下面是一片空白,一个字都没写。
“……都不会。”
林念薇没有皱眉。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,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坐标系。
“这道题给了一个二次函数,定义域是闭区间,要求值域。你先告诉我,这个函数的顶点坐标怎么求?”
林念薇讲的很仔细,讲完后她把铅笔放下,“懂了吗?”
“……嗯。”
办公室门口有人经过,脚步声远了。陈媛站起来,抱着那叠试卷走到门口。“薇薇,我先走了。周一见。”
“周一见。”
门关上了。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。
沈千歌把练习册拿起来,但没有合上。她站在那里,像是在等什么,又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
林念薇低头翻教案,红笔在纸上画了两道线,抬起头。“还有别的问题吗?”
沈千歌看着她。
办公桌上的台灯亮了——外面天还没有黑,但办公室里的光线已经暗下来了。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,照在林念薇的侧脸上,把她的皮肤照得很柔和。她的睫毛很长,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,鼻梁的线条从眉骨一路滑下来,到鼻尖的地方微微翘起,唇形很好看,下唇比上唇厚一点。
(……)
(她好好看。)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沈千歌没有觉得奇怪。奇怪的是,她为什么以前没有注意到。
“千歌?”
林念薇抬起头,正好撞上她的目光。
沈千歌没有躲。但她的心跳快了两拍,像是一首匀速的曲子突然被加了一个切分音,不在拍子上。
“怎么了?发什么呆?”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
沈千歌低下头,把练习册塞进书包里。拉链拉上的时候拉得太快了,夹住了一小截校服的衣角,她没有发现。
她背上书包,走到门口。
门把手是金属的,握上去有点凉。她拧了一下,门开了一条缝。走廊上的风吹进来,吹在脸上,凉凉的。
她没有出去。
站在那里,手还握着门把手。
“林老师。”
“嗯?”
“……林老师会找男朋友吗?”
话说出来的时候,声音不大。但她自己听到了,每一个字都听到了,清清楚楚的,像有人在她耳边念了一遍。
(……我说了什么?)
手心里出了汗。门把手有点滑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。那短短的两三秒钟被拉得很长很长,像橡皮筋被抻到了极限,再抻一点就要断了。
林念薇愣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,看着沈千歌的背影——沈千歌没有转身,只留了一个侧脸。门缝里的光照在她的脸上,一半亮一半暗,表情看不太清楚,但能看到她的耳朵是红的,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的边缘。
林念薇笑了。
她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。
(现在的孩子每天都想什么呢。)
“说什么呢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完全不重要的事情,“你过来,这道题还有一种解法,我教给你。”
沈千歌转过身来。
林念薇已经低下头了,铅笔在纸上画了两条线,在刚才那道题旁边又写了几行字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和平时上课一模一样。台灯的光照在她的手背上,手指修长,指甲剪得很短,很干净。
“刚才那道题,还有一种解法。用配方法也可以做,你看——”
她开始讲。
沈千歌走回来,站在办公桌旁边。但她没有看题。
她在看林念薇。
林念薇低头写字的时候,头微微偏左。铅笔在纸上移动的时候,她的睫毛轻轻颤着,像蝴蝶的翅膀在扇动。
她讲得很认真,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道线,写出一行行字。每一个步骤都写得很清楚,数字和符号排得整整齐齐的。
“……然后把这个式子配方,得到完全平方的形式,就可以看出最小值了。你看这里——”
她的笔尖点在纸上。
沈千歌的目光跟着她的手指移动。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指甲上有淡淡的月牙白。
“听懂了吗?”
林念薇抬起头。
沈千歌的目光和她的撞在一起。
(……)
(说什么了?)
(刚才她讲了什么?)
(没听到。)
(一个字都没听到。)
(一直在看。)
(看她的手。)
(看她的睫毛。)
(看她低头的时候头偏左的样子。)
(……)
(为什么会注意这些?)
(为什么?)
“千歌?”
林念薇歪了一下头。那个动作很小,大概只有十五度角,但在这个角度的灯光下,看起来像是整个画面都被轻轻地拨了一下。
“……听懂了。”
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干巴巴的,像放了很久的面包。
“真的?”林念薇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有那么一点点的怀疑。
“嗯。懂了。”
沈千歌背上书包,转身,往门口走。
走得很快。
比平时快很多。
门打开,走廊上的风灌进来。她走出去,没有回头。
“千歌?”林念薇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,“你怎么了?”
没有回答。
脚步声在走廊上越来越远。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又一盏一盏地灭了。
门开着,风从走廊灌进办公室,吹动桌上的教案,纸页“哗啦哗啦”地翻了几页。
林念薇坐在办公桌后面,看着那扇开着的门。
(……她怎么了?)
(脸红了?)
(跑什么?)
(题不是讲完了吗?)
(……)
(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)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往走廊上看了一眼。走廊空空荡荡的,没有人影。只有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,白色的窗帘在风里鼓起来,像帆。
她站了几秒,转身回到办公桌前,把门带上了。
教案被风吹乱了几页,她翻回到刚才写的那一页,铅笔停在纸上。
(“林老师会找男朋友吗?”)
(……)
(这孩子。)
(怎么突然问这个?)
林念薇摇了摇头,把铅笔放下。
窗外的天快黑了,操场上已经没有人了。远处教学楼的灯亮了几盏,白色的光在暮色里显得很刺眼。
她坐在椅子上,发了片刻的呆。
走廊上,沈千歌几乎是在跑,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“啪啪”的声响。
心跳很快,快到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,“轰隆轰隆”的,像有人在耳边敲鼓。
(为什么要跑?)
(为什么要问那个问题?)
(她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?)
(……)
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。
右边口袋。
巧克力还在。
指腹摩挲着金色的包装纸。“沙沙”的,很轻。已经摸了很多次了,边角的地方已经被摸得有些软了,不再是新包装那种脆生生的感觉。
(如果她有男朋友了。)
(还会晚自习的时候去班里转吗?)
(还会蹲下来……擦别人的眼泪吗?)
(……)
她把巧克力攥在手心里,攥得很紧。
回到宿舍,她换了鞋,躺到床上。从口袋里拿出那块巧克力,放在枕头旁边。金色的包装纸在灯光下闪闪发亮。
她盯着那块巧克力看了很久。
(如果她有男朋友了。)
(那我就不能每天看到她了。)
(不是。)
(我是她的学生。)
(每天都能看到。)
(上课能看到。)
(但那是上课。)
(不一样。)
(……哪里不一样?)
她说不上来。
只是觉得,如果林念薇和那个“刘老师”一起吃晚饭了,一起走在校园里了,一起在职工宿舍的楼下说话了——她心里会不舒服。
说不出来的感觉。
怪怪的。
不是应该有的感觉。
她把被子拉到头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