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上午，沈千歌没有回家。周五晚上在宿舍想了很久，给家里发了条消息，说这周不回去了。妈妈回了两个字：“好的。”没有问为什么不回去，也没有问在学校住得好不好。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，盯着上铺的床板看了一会儿，然后闭眼睡觉。
早上醒来的时候，宿舍里已经没人了。林雨桐回家了，刘心怡去食堂了。她一个人在401待了很久，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——没有新消息。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，穿上校服，下楼。食堂里人不多，周末留下来的学生大部分是住校生，三三两两地坐着，有的在吃早饭，有的趴在桌上补觉。她打了一碗粥，一个包子，坐在角落慢慢吃，吃到一半发现包子馅是梅干菜的，不太想吃，但还是吃完了。
吃完早饭，她在校园里走了一圈，然后从校门口出来。没有目的地，就是随便走走。九月中旬的阳光已经不那么毒了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，不像军训时候那样晒得人皮肤发烫。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变黄，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，踩上去会发出很轻的声响。
她沿着学校外面的路一直往南走。那条路她平时坐公交车经过，但从没下来走过。路边有一排小店铺，五金店、理发店、水果店、杂货铺，招牌一个挨一个，颜色花花绿绿的，有的用楷体，有的用黑体，有的字掉了笔画也不补。一个穿拖鞋的中年男人蹲在五金店门口抽烟，烟灰弹在地上，被风吹散了。
走到一个十字路口，她停下来等红灯。路对面是一个商场，灰色的外墙上挂着几个商家的广告牌——“苏宁电器”“肯德基”“以纯”，字体又大又红。她在路口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过了马路。没有想买的东西，就是走。
商场门口有人在发传单，递给她一张。她接过来看了一眼，是电器城的促销广告，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。走进商场一楼，空气里有股香水味，混着新衣服的浆洗味。她在一楼转了一圈，看了两眼化妆品柜台，没有进去。二楼是女装，她更不会进。三楼是餐厅，她闻到了火锅的味道。
她走到三楼的楼梯口，停了一下。前面有人在说话。
声音很熟悉。一个清亮一点，说话很快，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的。一个温柔一点，慢一些，每句话的末尾总是微微上扬。
沈千歌的脚步慢下来了。她站在楼梯口，没有往前走。
陈媛站在一家餐厅门口，手里拿着一个奶茶杯子，吸管咬在嘴里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。林念薇站在她旁边，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，露出一截锁骨。头发散着，别在耳后，手里拎着两个袋子——一个白色的，一个粉色的，看起来是衣服。阳光从商场的玻璃天顶照下来，在她脸上投下一层很亮的光。
林念薇正在看手机，抬起头，朝陈媛说了句什么。陈媛笑了，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沈千歌站在那里，看着她们。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。目光不自觉的又落在了林念薇身上。
（她今天穿的是浅灰色。）
（平时在学校都是白衬衫或者深色开衫。）
（浅灰色的毛衣……第一次见。）
（领口太大了。）
（应该穿一件打底。）
（……我在想什么？）
她想转身走。从楼梯下去，从商场出去，回学校，当没有来过这里。但脚没有动。
林念薇抬起头，往楼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“千歌？”
沈千歌僵了一下。她想笑一下，但脸上的肌肉没有配合好，笑出来大概很奇怪。所以她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林老师。”
“你怎么在这里？”林念薇往她这边走了两步，“周末没回家？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一个人？”
“……嗯。”
林念薇看了她一眼。那个目光里有一种什么东西，像是确认了什么事情之后，轻轻叹了口气——但没有发出声音，只是眼神里的光柔和了一点。
“吃饭了吗？”
“还没有。”
“那一起吧。”林念薇转身朝陈媛招了招手，“媛媛，我们班的学生。一起吃饭，你不介意吧？”
陈媛走过来，嘴里还咬着吸管。“不介意不介意，人多热闹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孩子看着就乖。”陈媛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，“走吧，我请客。今天我和林老师出来逛街，正好遇到你，算你运气好。”
沈千歌站在那里面。她看了林念薇一眼，等着她说什么。
“走吧。”林念薇笑了一下，“上次欠你的巧克力，今天补上。”
三个人进了餐厅。陈媛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，照在白色的桌布上。服务员递过来菜单，陈媛接过去翻了两页。“薇薇你吃什么？”
“你点吧，我都可以。”
“那沈千歌呢？你有什么忌口吗？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？”
沈千歌看了一眼菜单。“……都行。”
陈媛看了她一眼，笑了。“你这孩子跟你林老师一样，问什么都‘都行’。行，那我点了。”
她点了三菜一汤——糖醋排骨、清炒时蔬、酸菜鱼、番茄蛋花汤。把菜单还给服务员的时候又说了一句，“米饭先来三碗。”
等菜的时候，陈媛靠在椅子上，翘着二郎腿。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卫衣，头发扎成丸子头，看起来比在学校年轻了好几岁。
“薇薇，你昨天说的那个数学卷子，你们班做得怎么样？”
“还行，平均分比隔壁班高了三分。”林念薇拿起桌上的水壶，倒了三杯水，一杯推到陈媛面前，一杯推到沈千歌面前。
“高三分？这么多？”陈媛睁大眼睛，“你是不是偷偷给他们补课了？”
“没有。就是正常上课。”
“那你们班学生怎么那么聪明？我们班那帮人，数学老师天天来找我抱怨，说上课老有学生走神。”
“多讲几遍就会了。”
陈媛叹气，“算了算了，不说这个。说点开心的。”她喝了一口水，“对了，张老师昨天跟你说的事，你考虑得怎么样了？”
林念薇正在倒水，手停了一下。“什么事？”
“就是刘老师的事啊。”陈媛压低声音，但也没有低到哪去，旁边桌的人大概也能听到，“数学组那个刘志远。张老师说要让他来找你聊聊。”
沈千歌端着水杯的手微微停了一下。她低头喝水，假装没有在听。
林念薇笑了一下。“那个啊，再说吧。”
“再说？你这个人什么都‘再说’。”陈媛把二郎腿换了个方向，“我跟你讲，刘老师条件真的不错。我们学校分进来的研究生，家是本地的，父母都是老师，人长得也精神。你俩都是数学组的，多合适啊。”
“媛媛。”林念薇的声音不大，语气也没有变，但陈媛知道她这是不想往下聊的意思。
“好好好，不说了。”陈媛摆手，转向沈千歌，“你看你林老师，自己一点都不着急。我们帮她介绍她都不愿意。”
沈千歌把水杯放在桌上。嘴唇沾了水，有点湿。她抿了一下嘴唇。
“……林老师还年轻。”
“年轻什么啊，二十二了。我们父母那会儿，二十二孩子都生俩了。”陈媛说完自己笑了，“开玩笑开玩笑。不过说真的，薇薇，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找？总不能一辈子不找吧？”
林念薇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，放下的时候杯底在桌上发出很轻的“嗒”一声。
“我现在真的不打算找男朋友。”
（找什么男朋友，上辈子可是个男生啊。）
（这辈子都不会嫁人。）
这句话她没有说出来，只是在心里过了一下。像一颗石子扔进湖里，“咚”的一声，沉下去了。水面恢复了平静，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但她自己知道，石头在湖底，一直在那里。
“为什么啊？”陈媛追问。
“没有为什么。就是不想。”林念薇笑了笑，拿起筷子，“菜来了，吃饭吧。”
服务员端着一盘糖醋排骨走过来，放在桌子的正中间。油亮的酱汁在灯光下闪闪发光，芝麻撒在排骨上面，一粒一粒的，白的黑的混在一起。陈媛被转移了注意力，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，“嗯，好吃。千歌你也吃。”
沈千歌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块排骨。放在碗里，没有吃。
（她说不打算找男朋友。）
（她说的时候……表情很平淡。）
（像是说一件已经决定了很久的事情。）
（为什么？）
（不想？还是……）
她不知道。但她发现自己在意这个答案。
陈媛在说别的什么，好像是关于下周的月考安排，好像是关于阅卷的事情。沈千歌没有认真听，注意力在林念薇身上——她夹了一块青菜，慢慢地嚼着，咀嚼的时候脸颊微微鼓起来，咽下去之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。她的手指修长，指甲剪得很短，和那天在办公室看到的一样。
沈千歌低下头，夹了一筷子酸菜鱼。鱼肉很嫩，入口即化。
（她说不打算找男朋友。）
（……）
（那她以后……）
（会一直一个人吗？）
（一个人住在职工宿舍。）
（一个人吃饭。）
（一个人逛街。）
（……）
（不是一个人。）
（她和陈老师一起。）
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，是嘴角自己往上翘了一下，像是不受控制。很轻，很短暂，短到如果不是正好有人在看她，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但陈媛正好在看沈千歌。
“哟——”陈媛放下筷子，笑了，“沈千歌，你笑什么？”
沈千歌的筷子顿了一下。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没有？我明明看到你笑了。”陈媛歪着头看她，“听到你林老师说不找男朋友，你就笑了？”
沈千歌的耳朵一下子红了。“唰”地一下，从耳垂一路红到耳廓的边缘，连脖子根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。她把筷子放下，手缩到桌子底下，攥着校服的衣角。衣角被攥得很紧，指节泛白。
“才没有。”声音比平时小了一点。
陈媛哈哈大笑。“你看你看，脸都红了。是不是怕你林老师找了男朋友，没时间管你们了？”
沈千歌张了张嘴想解释，但不知道说什么。说“不是”？那是什么？说“是”？那更不对。她低下头，盯着碗里的排骨，排骨上的酱汁已经凝固了，黏在碗底。
“媛媛，别拿学生开玩笑。”林念薇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。
“我没有开玩笑，我说真的。”陈媛收了笑，但眼睛里还有笑意，“薇薇你看，连学生都关心你这件事。你自己再不主动，就真要成大龄女青年了。”
林念薇摇了摇头，没有接话。
沈千歌偷偷抬起眼睛，瞥了一眼林念薇。林念薇正在夹菜，表情和刚才一样，淡淡的，嘴角带着一点弧度。
（她没有多想。）
沈千歌把筷子从桌子底下拿上来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。水是凉的，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。耳朵还是热的，但脸上的血色已经退了一点。
“千歌，多吃点。”林念薇夹了一块排骨，放到沈千歌碗里。
沈千歌看着那块排骨。林念薇的筷子——那副木筷子，筷头尖尖的，夹过排骨的——放在她的碗里。排骨还在冒热气。
“……谢谢林老师。”
她低下头，把排骨吃了。
很甜。
糖醋排骨，本来就甜的。但今天的格外甜，甜得有点腻，腻到嗓子眼，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。
吃完饭，陈媛去结账。林念薇站起来收拾桌上的东西——纸巾、手机、那两个购物袋。
“千歌，你下午回学校？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那一起走吧。”
三个人走出商场。阳光比上午更亮了，照在人行道上白花花的。路边的梧桐树投下零零碎碎的影子，像打碎了的玻璃。
陈媛走在前面，哼着不知道什么歌，调子跑得厉害。林念薇走在中间，沈千歌走在最后面。
走着走着，陈媛的手机响了。她接起来，“喂”了两声，然后停下来。“薇薇，我妈让我回去一趟，有点事。你们先走吧。”
“要紧吗？”
“没什么大事，好像是家里什么东西坏了。”陈媛挂了电话，“那我先走了，周一见。”她拍了拍沈千歌的肩膀，“千歌再见。”
“陈老师再见。”
陈媛走了。人行道上只剩下林念薇和沈千歌。
两个人并排走着，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。阳光从梧桐树的叶子间漏下来，在林念薇的浅灰色毛衣上投下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。沈千歌低着头，看着地面上两个人影子——一个长一点，一个短一点，并排往前移动。
“千歌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你周末为什么不回家？”
沈千歌沉默了几秒。“……不想回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（为什么？）
（因为回去也是一个人。）
（因为那套房子没有人。）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
林念薇没有追问。她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，帆布鞋踩在人行道上几乎没有声音。沈千歌走在她旁边，校服的袖子擦到了毛衣的袖口，灰色和白色碰了一下，分开了，又碰了一下。
“以后周末不想回家的话，可以来找我。”林念薇说。
沈千歌抬起头看她。
“我在职工宿舍，302。你来的话提前发个消息就行。”
“……找您做什么？”
“什么都行。写作业、看书、聊天，都可以。”林念薇笑了一下，“我周末有时候也一个人。”
沈千歌看着她。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，落在她的脸上，明明暗暗的。
“……好。”
她们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，林念薇停了一下。“你先回去吧，我去买点东西。”
“买什么？”
“巧克力。”林念薇笑了，“上次欠你的。你回宿舍等我，我待会儿给你送过去。”
沈千歌站在校门口，看着林念薇的背影走远。浅灰色的毛衣在阳光里显得很亮，头发散在肩上，发尾在腰间轻轻晃动。她走路的姿势很好看，背挺得很直，步子不大，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（她去买巧克力了。）
（她记得。）
（她说过周五再给一块。）
（周五没给。）
（但她记得。）
沈千歌转身走进校园。
宿舍楼四楼，401。
她坐在床上，膝盖蜷起来，下巴搁在膝盖上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她脚边的床单上，一小片金色的光斑，慢慢移动着。
等了大概十分钟，有人敲门。
她跳下床，打开门。林念薇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块巧克力。金色的包装纸。
“给。”
沈千歌接过来。没有上次那块大，但包装是一样的，金色的，亮闪闪的。
“谢谢林老师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林念薇站在门口，没有进来，“周一把手机交到保卫处，记住了。”
“……记住了。”
“那我走了。”
“林老师。”
林念薇停下来。
沈千歌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。谢谢？今天吃饭的钱？逛街的时候遇到？还是别的什么？她不知道怎么说。
“……周一见。”
林念薇笑了。“周一见。”
她走了。
沈千歌关上门，靠在门板上。手里的巧克力攥得很紧。
她把巧克力放在枕头旁边，和之前那块巧克力的包装纸放在一起。金色的包装纸被压平了，放在枕头下面，每次翻枕头的时候都能看到。
她躺下来，面朝墙壁。
（她说不打算找男朋友。）
（……）
沈千歌闭上眼睛。
嘴角又动了一下。
这次她没有控制。也没有人看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