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上,沈千歌到教室的时候,孙宇正趴在桌上补周末的作业。他整个人像一只被压扁了的青蛙,四肢摊开,脑袋埋在胳膊里,只露出一撮翘起来的头发。课本摊在旁边,翻到的地方一个字都没写,笔帽掉在地上,他也不在意。
“你来了——”孙宇听到动静猛地抬头,眼睛下面两团乌青,像是熬夜熬到天亮,“沈千歌你数学作业写了没?借我抄一下。”
沈千歌把书包放下,从里面抽出数学练习册,扔给他。孙宇接过去,翻到空白的那一页,笔尖戳在纸上开始飞速地抄。他抄作业的速度很快,快到笔尖几乎没离开过纸面,像是在纸上一口气画完了所有符号。
“你周末干嘛了?”沈千歌坐下来,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。
“打游戏。”孙宇头都没抬,“新赛季,我昨晚打到了凌晨三点。”
“那你还抄什么作业。直接交白卷算了。”
“那不行。林老师会问的。”孙宇把最后一题抄完,合上练习册还给她,“林老师问起来,你说‘没写’的时候她不会骂你,但会问‘是不是有别的什么事’——那种语气更可怕。”
陈浩然从前面转过头来。“那不叫可怕,那叫负责。”
“我说的是那种……你懂吧?就是你明明做错了,但她不骂你,你反而更不好意思。”孙宇把笔帽捡起来,上面全是牙印,“算了不说了,反正林老师就是那种——你不想让她失望的那种老师。”
沈千歌把练习册放回书包里。拉链拉上的时候,孙宇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。
(不想让她失望。)
(……)
(嗯。)
铃声响了。第一节是数学。
林念薇走进教室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沓白色的试卷。卷子是A3纸对折的,叠得整整齐齐,最上面一张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。她走到讲台上,把试卷放下,“啪”的一声,不重,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听起来很清楚。
“今天数学小测验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零点五秒。
然后炸了。
“啊——?”
“老师你怎么不提前说——”
“我还没复习呢——”
“完了完了完了我周末一个字都没看——”
哀嚎声此起彼伏,像一锅水同时烧开了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李晓彤趴在桌上,双手抱头,嘴里念叨着“我命休矣”之类的话,像是明天就是世界末日。
孙宇的反应最大。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,双手撑在桌上。“林老师——不带你这样的——开学才两周就测验——”
“三周了。”林念薇说。
“三周也不行啊——我们还没准备好——”
“考试从来不会等你准备好。”林念薇笑了笑,把试卷分成几叠,递给第一排的同学往后传,“卷子往后传,一人一张,多的传回来。”
纸页在教室里流动起来,从前往后,从中间往两边,像水波一样扩散开。有人拿到卷子先看了一眼,然后发出一声更惨烈的哀嚎。有人把卷子翻过来倒过去地看,像是在确认是不是发错了。有人拿到卷子就低头开始写,笔尖刷刷地响。
孙宇拿到卷子,看了一眼,然后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上。脸埋在胳膊里,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。
“靠。”他小声说了一句,然后抬头看沈千歌,“千歌,你会吗?”
沈千歌没有回答。
她看着那张扣在桌上的试卷,手心有点出汗。她在校服裤子上蹭了一下手,然后把卷子翻过来。
题目印了三页。选择题,填空题,解答题。她看了一眼第一道选择题——集合的运算,会做。第二道——函数的定义域,会做。第三道——不等式的解法,应该会做。第四道——她停了一下,看了十几秒,跳过。第五道,又停了一下。
(……不会的比会的多。)
(完了。)
她把笔攥在手心里。笔杆是塑料的,被手心的汗浸湿了,有点滑。
教室里安静下来了。只剩下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——刷刷刷的,像秋天的风穿过树林,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掉。有人写得很快,笔尖几乎没停过。有人写写停停,笔在手指间转来转去。有人盯着卷子发呆,一个字都没写。
林念薇坐在讲台上,没有批作业,没有备课,偶尔抬头看一眼教室,目光扫过每一排,然后又低下头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看不出来在想什么。沈千歌在写填空题,写到第三题的时候卡住了。她盯着那个空白的括号看了十几秒,脑子里转了好几个数字,但没有一个确定的。她写了一个“2”,然后擦掉,写了一个“4”,又擦掉,最后空着跳过了。笔尖在空白处停了一下,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。
抬头看了一眼讲台。林念薇正在看她——不,不是看她,是在看教室里的所有人。目光扫过来的那一瞬间,沈千歌低下头了。
她翻到第二页。解答题第一道,函数求值域。她画了一个坐标系,标了顶点,算了定义域的端点,写到一半发现符号弄反了,划掉重写。旁边的孙宇在抓头发,抓得头发像鸟窝一样竖起来,嘴里念念有词,不知道在算什么。他的草稿纸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图,有些是坐标系,有些是圆圈,有些看起来像是他走神的时候随手画的涂鸦。
“还有二十分钟。”林念薇的声音从讲台上传过来。
沈千歌加快了速度。笔在纸上一刻不停地写,字迹比平时潦草了很多,有些数字连在一起分不清是“1”还是“7”。但她顾不上了,只是不停地写,像有人在后面推着她,停不下来。
倒数第二题做到一半,铃声响了。不是下课铃,是考试结束的提示铃。林念薇站起来。“停笔,把卷子从后往前传。”
又是一阵纸页的哗啦声。有人交了卷子长出一口气。有人还在写,笔尖飞速地动着,不肯停下来。“别写了,传卷子。”林念薇的声音不大,但很确定。那支笔终于停了。卷子从最后一排往前传,一摞一摞的,最后整整齐齐地码在讲台上。
林念薇把卷子理了理,夹在胳膊底下。“下午放学前成绩出来。今天不讲,明天上课讲。”她走出教室,门在她身后关上了。
教室里的沉默持续了两秒。然后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炸开了。
“最后一道大题你做了吗?”
“做了第一问,第二问不会。”
“我连第一问都不会。”
“完了完了我要不及格了。”
“你不及格算什么,我可能只有三十分。”
孙宇趴在桌上,脸贴着桌面,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。“千歌,你考得怎么样?”
沈千歌把笔放下来,转了转手腕。手指有点僵,指节酸酸的。“……不知道。”
“我觉得我要不及格了。”孙宇翻了个身,仰面朝天,盯着天花板,“林老师会不会生气啊?”
“她不会生气。”沈千歌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(她从来不生气。)
(上次我带了手机,她都没生气。)
(她只是蹲下来,擦掉我的眼泪。)
她把笔放进铅笔盒里,拉上拉链。
“她只是会担心。”她说。
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生物。
生物老师姓赵,四十出头,短发,戴着一副银框眼镜,镜片后面的眼睛总是半眯着,像是在审视什么。她说话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她走进教室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叠卷子——不是测验,是上周布置的作业。
“这次的作业,有些人写得很认真,有些人写得敷衍。还有些人——”她翻开最上面一张卷子,“孙宇。你的作业是你自己写的吗?”
孙宇站起来。“……是的。”
“第五道选择题,你选的是什么?”
“C。”
“为什么选C?”
孙宇沉默了一会儿。“……因为A和B看起来不对,D看起来也不太对。”
赵老师看了他一眼。那个目光很平,没有表情,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里面的分量。“坐下。下回抄作业的时候,连解题过程一起抄。光抄个答案,你当我看不出来?”教室里没有笑声。没有人敢笑。赵老师的课堂就是这样——不是凶,是冷。她不说重话,不骂人,但她看你的那个眼神,让你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情。
沈千歌低着头,看着课本。她没有作业被批评,但她不喜欢赵老师的课。不是听不懂,是不喜欢那种气氛。那种你犯错就会被拎出来、被所有人看到的感觉。
下课铃响了。赵老师收起卷子走出教室,脚步很快,高跟鞋踩在地面上“哒哒哒”的,像机关枪扫射。
孙宇趴在桌上,脸埋在胳膊里。“靠,赵老师也太恐怖了吧。她怎么知道我抄的?”
“你抄的是谁的?”陈浩然回头问。
“刘洋的。”
“刘洋那题做错了。”
“……啊?错了吗?”
陈浩然叹了口气。
李晓彤从前排跑过来,趴在沈千歌桌上。“千歌千歌,你觉得你数学能考多少分?”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
“我估计我及格都难。最后两道大题我都是乱写的,写了几个公式上去,也不知道能不能蹭到分。”李晓彤双手合十,“林老师求求你,多给我几分吧。”
赵思琪从旁边走过来,手里拿着水杯。“求林老师没用,她又不会改错。”
“我没让她改错,我就是求她心地善良一点。”
“林老师已经够善良了。换成赵老师,你连求的勇气都没有。”
李晓彤缩了缩脖子。“你别提赵老师。我听到她的名字就害怕。”
沈千歌听着她们聊天,没有说话。她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书包里,拿出作业,拉上拉链,等着晚自习的铃声响。
(不知道卷子改完了没有。)
(不知道我考了多少分。)
(……)
晚自习的时候,林念薇没有来办公室。沈千歌不知道她在哪里。可能在批卷子,可能在开会。她写了一会儿作业,停下来,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。门开着,走廊上空空的,没有人。“找谁呢?”孙宇在旁边小声问。“……没有。”“你看了三次了。”沈千歌低下头,继续写作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