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二下午第一节课,林念薇抱着卷子走进教室。
这次没有哀嚎。所有人都盯着她手里那摞白色的纸,像一群被捏住脖子的鸭子,教室里的空气都凝固了。纸页的边缘在阳光下微微泛着光,最上面一张被风吹得卷起来,又落下去。有人屏住了呼吸,有人把笔攥得咯咯响,有人双手合十抵在额头上嘴里念念有词。
林念薇把卷子放在讲台上,没有马上发。
“这次测验,全班平均分一百一十二。”
教室里一阵骚动。有人松了口气,有人倒吸一口凉气,有人开始心算自己有没有到平均分。
“最高分,一百四十八——陈浩然。”
陈浩然推了推眼镜,站起来去拿卷子。他的步子不快不慢,表情很平静,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样。他经过讲台的时候,林念薇笑了一下。“最后一道大题全班只有你做出来了,加分题也对了。继续保持。”陈浩然接过卷子,上面写着一个红色的“148”,数字写得很用力,像是要把纸戳穿。他看了一眼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——那种学霸特有的、含蓄到几乎看不出来的得意。
“陈浩然你是不是人啊——”
“满分一百五,你考一百四十八啊?”
“最后一道大题他做出来了?我连题目都没看懂。”
“加分题也对了?加分题是啥?卷子上还有加分题?”
陈浩然坐回第一排,旁边的男生探过头来看他的卷子,他侧了侧身子,用手挡住了一部分,但没有完全挡住。
“第二名,一百四十一——赵思琪。”
赵思琪站起来,走得不快,耳朵有些发红。她接过卷子的时候小声说了句“谢谢林老师”,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,像是怕被人听到。她回到座位上把卷子翻过去扣在桌上,捂了一会儿才拿起来看。
“第三名,一百三十八——许浩然。”
班长许浩然拿了卷子,看了一眼分数,推了推眼镜,又看了一眼,然后把卷子折了两折塞进课本里。他的表情管理比陈浩然差多了,嘴角已经快咧到耳朵根了,但还在努力维持着班长的稳重形象。
林念薇一个一个地念名字,学生一个一个地上来拿卷子。有人拿了卷子蹦蹦跳跳地回去,有人低着头走得飞快。
“李晓彤,一百一十八。”
“啊——”李晓彤从座位上弹起来,双手举过头顶像刚赢了世界杯,“我及格了!不对,我一百一十八!我初中数学从来没上过一百一!
“你这不就是刚及格吗……”
“闭嘴!我考一百一十八已经很不容易了!”李晓彤拿了卷子回到座位上,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,像是在确认那张卷子真的是她的。
“孙宇,八十七。”
孙宇站起来,低着头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。他走得很快,拿了卷子就转身,差点撞上讲台。“孙宇,”林念薇叫住他,声音不大,“你上次作业不是做得挺好的吗?这次怎么回事?”
孙宇挠了挠头。“……考试的时候紧张。”
“紧张什么?”
“就是……一拿到卷子脑子就空了。”
林念薇看了他一眼。“下次考试之前来办公室,我给你做几个基础题热热身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孙宇拿着卷子回到座位上,趴在桌上,把卷子盖在头顶。
“沈千歌——”
沈千歌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——沈千歌,一百零二。”
她站起来。腿有点软。她走到讲台前,接过卷子。红色的“102”写在右上角,两个数字不大不小,不偏不倚地待在那里。一百零二,满分一百五十——一百零二,换算成百分制是六十八分。及格了,但刚及格。
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。然后低下头,拿着卷子回到座位上,没有看任何人。
孙宇从卷子底下探出头来。“你多少?”
沈千歌没说话,把卷子翻过去扣在桌上。
“一百零二?”孙宇瞄到了数字,“比我高十五分呢。你这是什么表情?”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
她看着桌上那张扣过去的卷子,白色的纸面朝着天花板,什么都没有。但她知道背面写满了红色的叉和圈,叉多圈少,像她初中时代的每一张数学卷子一样。
(一百零二。)
(比平均分低十分。)
(陈浩然一百四十八。)
(差四十六分。)
(……)
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卷子翻过来,开始看错题。选填错了一大片,每道题旁边都写着小小的红字——不是叉,是数字,是林念薇写的正确答案和简单的批注。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的,和她的板书一样好看。解答题的第一题全对,第二题对了一半,最后一道大题一个字没写,空白的地方被林念薇画了一条红色的横线,旁边写了一个“加油”。
(“加油”。)
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,然后把卷子折了两折,塞进课本里。
下课铃响了。
林念薇收拾好东西准备走,几个学生已经围上去了。陈浩然拿着卷子,指着最后一道大题的加分题,在说什么,声音不大,但语速很快。林念薇侧着头听,偶尔点一下头,在纸上画两笔。赵思琪站在旁边等着,手里攥着卷子,卷边已经被她攥出了褶子。
沈千歌坐在座位上,没有动。她看了一眼讲台那边,人很多,陈浩然还在问,赵思琪在旁边等着,后面还排着两三个。她低下头,翻到课本某一页,假装在看。看了几行,一个字都没读进去。又看了一眼讲台。
陈浩然走了。
赵思琪上去了。她问的是选择题的最后一题,声音很小,林念薇弯下腰听,头发从肩上滑下来,垂在脸旁边。她讲的时候用笔在赵思琪的卷子上画了一个小图,赵思琪盯着那个图看了几秒,然后点点头,笑了。
赵思琪走了。后面那个也问完了。讲台空了。林念薇站在那里,收起散落的笔正准备离开。
沈千歌站起来。课本从手里滑了一下,差点掉在地上。她接住了,把课本和卷子一起拿在手里,往讲台那边走。
“林老师。”
林念薇抬起头。
沈千歌把卷子放在讲台上,手指按着纸边,没有松开。她低着头,看着卷子上那个红色的“102”,没有看林念薇。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不大,比平时说话轻了很多,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。
“老师……能帮我分析一下卷子吗?”
林念薇看了她一眼。沈千歌低着头,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,看不见表情。但能看到她的手指在卷子边上轻轻搓着,纸边被搓得有些毛了。
林念薇笑了,眉眼弯弯的。
“好呀。”
她把笔袋放下,把沈千歌的卷子拿起来,翻到第一面。红色的叉和红色的圈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各处,像是什么东西在上面开出了花。
“选填错这么多啊?一个五分呢。”她的笔尖点在第一个错题上,红色的墨水在纸上留下一小点。“这道题,集合的运算。你选的是A∩B,但题目问的是A∪B。看错题了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下次做选填的时候,把关键词圈出来。‘交’和‘并’不一样,差一个字就差五分。”林念薇在卷子边上写了一个小小的“圈关键词”,又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。
她一道一道地讲,讲题的时候,笔尖在纸上移动得很快,但声音不快,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像是怕人听不清。沈千歌站在旁边,低着头,看着她写在纸上的每一个字。红色的墨水,工整的笔迹,一个个词从笔尖下流出来,像溪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,不急不慢的。
“……所以这道题的关键是数形结合。你把图画出来,答案自己就出来了。”林念薇把笔放下,抬起头,“听懂了吗?”
沈千歌点头。
“真的?”
“……画图。”
“对。画图。”林念薇笑了,把卷子翻回第一面,从头到尾又扫了一遍,“整体来看,你的基础概念掌握得还可以,但是细节容易出错。符号看反、定义域漏条件、计算粗心——这些都是可以练出来的。不是不会,是不熟。不熟就多做题,做着做着就熟了。”
她把卷子叠好,递还给沈千歌。沈千歌接过去,手指碰到卷子的边缘,纸是温的——被林念薇的手捂热的。
“千歌。”林念薇靠在椅背上,看着她,“你以后想学文还是学理?”
沈千歌愣了一下。是啊,按往年的规律马上要分科了,应该在第一次月考之后。她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面对,就像那张数学卷子一样,迟早要翻过来看背面的那些叉和圈。
“……还没想好。”
“是该好好想想。要有个大概的方向。”林念薇把笔袋的拉链拉上,笔袋上挂着一个毛绒小挂件,白色的兔子耳朵一抖一抖的,“你数学底子还可以,虽然不是拔尖,但如果努力一下,到高二高三冲到一百三以上是有可能的。”
(一百三。)
(比现在多二十八分。)
(……好像也不是不可能?)
“那林老师呢?”沈千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问出来的,话出了口才意识到声音有点紧,“林老师会教文科班还是理科班?”
林念薇歪了一下头。
“这要看学校的安排了。文理分科要重新分班,哪个老师带哪个班,学校会统一安排。”
沈千歌的手指在卷子上按了一下。纸被按出一个浅浅的印子。
(看学校的安排。)
(不是她能决定的。)
(所以有可能……她教文科班,我学理科。)
(或者她教理科班,我学文科。)
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张折了两折的卷子。红色的“102”从纸缝里露出来,像半张脸,在看她。
“……我想学理科。”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“理科?”林念薇问,“确定?”
“……嗯。”
沈千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得这么确定。明明前一刻还在说“还没想好”。但说出口的时候,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,像是踩在台阶上,以为自己踩空了,但脚底实实在在地触到了地面。
“理科好啊。”林念薇笑了,“理科虽然难学,但是选择面广。而且——”她顿了顿,像是想起了什么,“我应该会教理科班吧。数学老师嘛,理科班缺不了。”
沈千歌抬起头。她的嘴角动了一下,微微上扬。
“嗯。”
她把卷子拿好,转过身,往座位走。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很多,帆布鞋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的校服上,蓝白相间的颜色在光里显得很亮很干净。
她坐下来,把卷子放进课本里,合上课本,用手掌在封面上按了一下。然后抬头看了一眼讲台的方向——林念薇在收拾东西,笔袋放进包里,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水,侧脸被窗外的光照着,鼻梁的阴影落在脸颊上,细细的一条。
孙宇从旁边探过头来。“千歌,你笑什么?”
“没笑。”
“你笑了。我看到你笑了。”
“你看错了。”
“我视力五点零。”
“那你该去复查了。”
孙宇被她噎了一下,张了张嘴,没找到反驳的话,悻悻地缩回去了。
沈千歌低下头,翻开课本,拿起笔。笔尖在纸上写了一个“理”字,写完之后愣了一下,又划掉了。
但嘴角的弧度,一直没收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