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自习。
教室里很安静，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排成一排，白花花的光照下来，把每个人的影子都压得很短很短。
沈千歌趴在桌上。
不是想睡，是实在坐不直。小腹那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，又酸又胀，带着一阵一阵的钝痛。不是很剧烈的那种疼，但一直在那里，像有人拿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戳着同一个地方。
她把校服袖子垫在脸下面，布料有点粗糙，蹭在脸颊上，涩涩的。桌上摊着数学练习册，翻到的那一页写了两行字，第三行写了一半，笔就停在那里了，笔尖戳在纸上，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。
（怎么偏偏是今天。）
她闭了一会儿眼睛，又睁开了。不能睡，这是在晚自习。她撑着手臂坐直了一点，拿起笔，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公式。小腹又疼了一下，她咬着嘴唇，没有出声。
旁边的孙宇在写物理题，笔速很快，草稿纸上画满了受力分析图。他写着写着瞥了沈千歌一眼，看到她脸色发白，嘴唇也没什么血色，笔顿了一下。
“诶，你没事吧？”
“……没事。”
“你脸好白。”
“说了没事。”
孙宇犹豫了一下，缩回去了，但眼睛还是时不时地往这边瞟。
沈千歌把笔放下，双手叠在桌上，额头抵在手背上。闭上眼睛的时候，小腹的那种钝痛变得格外清晰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是在数拍子。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，比平时重了一点，还有日光灯管发出的“嗡嗡”声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脚步声。
很轻，从教室前面传过来，沿着过道往后面走。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，几乎听不到声音，但她听到了。不是听到的，是感觉到的——那种有人正在靠近的气息。
脚步声在她旁边停了。
“千歌。”
声音很轻，轻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。
沈千歌抬起头。
林念薇站在她旁边，手里拿着水杯——她平时用的那个透明玻璃杯，里面泡着几片柠檬。她微微弯着腰，目光落在沈千歌脸上，眉头轻轻皱着，眼中闪过一丝担心。
“你不舒服？”
沈千歌张了张嘴，想说“没事”，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。
“……有一点。”
林念薇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，然后往下移了一下，落在她按在小腹上的手。那只手叠在另一只手上，放在桌沿下面，不刻意去看根本注意不到。
但她注意到了。
林念薇直起身，朝门口的方向偏了一下头。“跟我来。”
沈千歌站起来，凳子往后挪了一点。小腹又疼了一下，她扶着桌沿站了一瞬，然后跟在林念薇后面走出教室。
走廊上很安静，声控灯亮了，白花花的光照在走廊的地面上。林念薇走在前面，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，像是在等她。走到办公室门口，她推开门，侧身让沈千歌先进去。
“坐。”
沈千歌在办公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办公室里只有她们两个人。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，走廊上偶尔有人经过，脚步声远了又近，近了又远。
林念薇在她对面坐下来。
“哪里不舒服？”
沈千歌低着头，手指攥着校服的衣角。衣角被攥得皱巴巴的，指节泛白。她不太想说。不是不想告诉林念薇，是这种事跟老师说，总觉得有点难为情。
“就……肚子有点疼。”
林念薇看了她一眼。那个眼神——怎么说呢——像是在确认什么，但又不太确定自己猜得对不对。她的目光在沈千歌脸上停了一下，又移开了，移开了又忍不住看了一眼。嘴唇动了一下，像是在组织语言，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。
沉默了两秒。
“……是不是那个？”
沈千歌抬起头。
林念薇的耳朵尖有一点红。很淡很淡的红，像冬天被风吹过之后才会有的那种颜色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她的目光没有落在沈千歌身上，而是看着桌上的笔筒，像是在数里面有几支笔。
“就是……女生那个。”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，语速也慢了，每一个字都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来的。
沈千歌愣了一下。
（她知道？）
（不对，她当然知道。她也是女生。）
（但她问的时候……为什么不看我？）
“……嗯。”
林念薇点了点头。那个动作很轻，像是在心里确认了一件什么事情，然后站起来。
“你等一下。”
她走出办公室。
脚步声远了，声控灯亮了一下，又灭了。
沈千歌坐在椅子上，办公室里很安静，只有日光灯“嗡嗡”的声响。她不知道林念薇去做什么，但心里隐隐约约猜到了。她靠在椅背上，手放在小腹上，掌心的温度透过校服的布料传进去，一点点，没什么用。
过了大概五分钟。
林念薇回来了。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陶瓷杯，杯口冒着热气。她走路的姿势比平时小心了很多，步子放得很慢，眼睛盯着杯子里面的水，怕洒出来。杯里的水面一晃一晃的，她的脚步也跟着一晃一晃地调整，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走一条很窄很窄的平衡木。
走到桌前，她把杯子放在沈千歌面前。杯底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“嗒”一声，有几滴红糖水溅出来，落在白色的杯壁上。
“喝点热的。”
沈千歌低头看那杯水。深红色的，颜色很深，几乎不透光，杯口的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冒。她凑近闻了一下——红糖的味道，甜甜的，带一点焦香。
她捧起杯子，喝了一口。
烫的。
但不是烫到喝不了的那种烫，是刚好能入口的温度。甜味在舌尖上化开，一路暖到喉咙，暖到胃里。但她嚼到了一粒什么东西——沙沙的，硬硬的，在牙齿间磨了一下。
红糖颗粒。没化开。
沈千歌又喝了一口，杯底还有。她把杯子轻轻晃了晃，颗粒浮起来，又沉下去了。
她抬头看了林念薇一眼。
林念薇站在旁边，没有坐下。她双手交叠在身前，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捏着。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杯子上，看到沈千歌喝了一口，似乎松了一口气，但那口气松到一半又提起来了——因为她不确定沈千歌喝不喝得惯，不确定红糖放多了还是少了，不确定水是不是太烫了。
她看着沈千歌的脸，眼神里有那么一点点的不确定。像考试的时候做了一道题，写完了，检查了一遍，觉得自己做对了，但又不敢百分之百确定。那种“应该对吧……？”的眼神，很轻，很淡，藏在她温柔的表情底下，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“好喝吗？”她问。
“……嗯。”
“会不会太甜？”
“不会。”
林念薇点了一下头，似乎放心了一点。
沈千歌又喝了一口。红糖颗粒又嚼到了，沙沙的，有点硌牙。但她没有停下来，一口一口地喝，把一整杯都喝完了。杯底剩了一层没化开的红糖，黏在白色的陶瓷上，像一层薄薄的糖浆。
她放下杯子。
“林老师。”
“嗯？”
“您泡了多久？”
林念薇愣了一下。“……水开了就行了吧？”
“水开了还要再泡一会儿。”沈千歌说，“不然红糖化不开。”
林念薇低头看着那个杯子，杯底那层没化开的红糖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她盯着那层糖看了两秒，然后眨了眨眼。
“……哦。”
就一个字。
但那个“哦”的语气，带着一点恍然大悟，一点下次就知道了的确认，还有一点被人发现了小失误之后不太好意思的、淡淡的窘迫。
她伸手把杯子拿过去，转身走到饮水机旁边，倒掉了杯底的残渣，用水冲了冲，放在桌上晾着。背对着沈千歌的时候，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——很小的幅度，像是做了什么不太完美的事情，在没人看到的时候悄悄叹了一口气。
（她不会泡红糖水。）
（她以为水开了就行了。）
（不知道要泡多长时间。）
（所以这杯红糖水，杯底全是颗粒。）
（……）
沈千歌把空杯子放回桌上，手指在杯壁上停留了一瞬。杯壁已经不烫了，温温的，带着红糖水的余温。
“好点了吗？”林念薇转过身来，靠在办公桌边上。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，温柔、平静、从容。但沈千歌刚才看到了——那个不确定的眼神，那个“应该对吧……？”的迟疑，那个背着身的时候悄悄缩了一下的肩膀。
“嗯。好多了。”
“暖水袋要不要？医务室应该有。”
“不用了。暖宝宝就行。”
“暖宝宝你带了？”
“……嗯，我放在宿舍了。
“回去贴上。不要吃凉的，这两天不用跑操了，今天也别上晚自习了，回宿舍早点睡。”
“嗯。”
沈千歌站起来，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她停了一下。
回头看了一眼。
林念薇站在饮水机旁边，手里拿着那个白色的陶瓷杯，正在用纸巾擦杯壁上的红糖渍。她擦得很认真，低着头，眉头微微皱着，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专注的事情。纸巾在杯壁上转了一圈，又转了一圈，然后她对着光看了一下——杯壁上还有一圈淡淡的痕迹，她皱了皱眉，继续擦。
那个侧脸，在日光灯下，被白色的光照着。
睫毛很长。
鼻梁的线条从眉骨一路滑下来，到鼻尖的地方微微翘起。
嘴唇抿着，抿出一个小小的弧度，不是笑，是认真。
沈千歌看了两秒。
然后走出办公室。
走廊上，声控灯亮了。她走得很慢，一只手端着手里的热水杯，另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。指尖碰到口袋底部，空空的——那块巧克力已经吃了，包装纸还压在枕头底下。
（林老师也有不擅长的事啊。）
（她那个的时候没有自己泡过红糖水喝吗？）
（……）
（笨死了。）
她下了楼梯，走到一楼的走廊上。夜风吹过来，有点凉，她把水杯换到另一只手里，拢了拢校服的领口。
（但是好好看。）
（擦杯子的时候，侧脸好好看。）
（是那种……）
（不知道。）
（就是好看。）
她走进宿舍，脱了鞋，爬到上铺。
从枕头底下摸出暖宝宝。粉色包装，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，兔子抱着一个热水袋，笑得没心没肺的。
撕开包装，把它贴在肚脐往下一点的位置。暖意从衣服外面渗进来，像有人轻轻按着那个地方。
（她擦杯子的样子。）
（认认真真的，对着光照了两遍。）
（明明随便冲冲就可以了。）
（她非要擦干净。）
（……）
（笨死了。）
沈千歌把脸埋进枕头里，嘴角弯了一下。那个弧度不大，但很深，像是从心里面长出来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