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。
沈千歌的身体已经好了。
那种小腹坠坠的感觉消失了,腰也不酸了,走起路来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,像是卸掉了一件看不见的负重。
但她心里有一点点说不清楚的失落。
这周的前几天,每天晚自习的时候,林念薇都会端一杯红糖水过来。白色的陶瓷杯,杯口冒着热气,放在她桌上。有时候沈千歌抬起头,会看到林念薇正从教室后门走出去,裙角在门框边一闪就不见了。杯底每次都有没化开的红糖颗粒,沙沙的,硌硌的,但她每天都喝完了,一口都不剩。周二那天她甚至把杯子端到办公室去还,林念薇接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空杯子,嘴角弯了一下,像是在心里记了一笔——“她喝完了”。
周三,红糖水。
周四,红糖水。
周五——
沈千歌坐在座位上,等着。
晚自习的铃声响了。走廊上有脚步声。她低下头,假装在看英语阅读,眼睛盯着第四篇短文的第一行,一个词都没看进去。脚步声近了,从走廊的那一头传过来,一下一下的,越来越近。
然后过去了。
不是去她这个教室的。
她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,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。
过了一会儿,又有脚步声。这次更轻,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几乎听不到声音,但她听到了。她抬起头,往门口看了一眼。没有人。走廊上空空的,声控灯亮着,白花花的光照在地面上。
(今天……没有了?)
(也许上午上课的时候林老师看出来我好了吧。)
(这该死的大姨妈,这次怎么走这么早。)
她低下头,继续写。
但心里有什么东西空落落的,像那杯红糖水端走之后留下的那个圆形的杯印,看不清楚,但用手摸一下,能摸到一圈浅浅的痕迹。
办公室里的灯亮着。
林念薇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教案,红笔夹在手指间,但没有在写。她看着桌上那个白色的陶瓷杯——杯子洗干净了,倒扣在桌面上,杯口朝下,杯底朝上,白色的陶瓷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(今天不用煮了。)
(她好了。)
(周一的时候脸色白成那样,趴在桌上像一片纸。)
林念薇把红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窗外的天已经黑了,走廊上偶尔有学生经过,脚步声近了又远。
(但是……为什么?)
(为什么这周每天都要去煮?)
(班里又不是只有她一个女生。)
林念薇的目光落在桌角的那袋红糖上。超市买的,普通的袋装红糖,封口夹了一个燕尾夹。周一晚上她去超市买的,在货架前站了很久——红糖有好几种,深色的浅色的,大袋的小袋的,她拿起一袋看了看配料表又放下了,最后挑了一袋最普通的。收银的时候她还买了几包纸巾和一板润喉糖,把红糖夹在中间,好像这样就不显得刻意了。
(她是住校生。)
(住校生不方便。)
(其他住校生也有不方便的时候。)
(那为什么……)
她想起沈千歌晚自习趴着的样子,脸色发白,额前的碎发贴在脸上,嘴唇的颜色很淡,像褪色的布料。她想起沈千歌端杯子的时候,两只手捧着,手指在杯壁上缩了一下——烫的,但她没有放手。她想起沈千歌喝完最后一口,把杯子放在桌上,杯底朝上,对着光看了一会儿,像是在确认还有没有剩的。
林念薇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(只是觉得她一个人。)
(没有人给她煮。)
(所以……)
说不上来。她摇了摇头,把红笔拿起来,翻开教案。
周一,数学课。
林念薇走进教室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张A4纸,上面印着字,白纸黑字的,看起来像是什么通知。她把纸放在讲台上,拍了拍手。
“上课之前先说个事。”
教室里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看着她。
“本周四、周五,学校开秋季运动会。每个班都要报名,每个项目至少一个人,多不限。班长——”她看了一眼许浩然,“你负责统计报名,今天放学之前把名单交给我。”
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了。
“运动会!终于有运动会了!”
“有什么项目啊?”
“我去年初中百米跑了第二名!”
“你那是校运会吗?那不就你们班自己跑着玩的?”
“那也是第二名!”
林念薇把那张A4纸递给了许浩然。许浩然接过去,推了推眼镜,低头看了一遍。纸上是密密麻麻的项目列表——男子100米、200米、400米、800米、1500米、跳高、跳远、铅球……女子也一样,还有4×100米接力、4×400米接力。
“林老师,每个项目都要报?”许浩然抬起头。
“对。每个项目至少一个人。不能缺项。”
“有些项目……可能没人报。”
“那是你班长需要解决的问题。”林念薇笑了一下,“动员同学的积极性也是班长职责的一部分。行了,上课。今天讲函数的奇偶性。”
粉笔在黑板上写下“奇偶性”三个字,粉笔灰扬起来,在阳光里飘着。
下课铃响的时候,林念薇合上课本走了。许浩然拿着那张报名表,站在讲台上,一脸严肃,像是在看一份什么重要文件。
“来来来,都看看,都报一报。”他把报名表举起来,“男子100米,谁报?孙宇,你跑得快,你报。”
“我跑得快?我体育从来不及格。”孙宇趴在桌上,“你别找我。”
“那谁跑得快?”
“陈浩然,你报。”孙宇指了一下前排。
陈浩然回头。“我跑800米还行,100米不行。”
“那你报800米。”
“行。”
许浩然在表格上写了一笔。陈浩然的名字后面写了一个“800米”,字迹工工整整的,像他这个人。
“女子100米呢?李晓彤,你报不报?”
李晓彤正在吃巧克力棒,嘴里塞得满满的,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,听不清。咽下去之后又说了一遍。“我报200米,100米你找别人。”
“赵思琪呢?”
“我跳远。”
许浩然一个一个地问,报名表上慢慢填满了名字。但有一个格子一直空着——女子1000米。
“1000米没人报?”许浩然扫了一圈教室。女生们低着头,有的假装在看书,有的假装在聊天,有的假装在系鞋带。1000米,操场两圈半,跑完嗓子像吞了刀片,腿像灌了铅,谁都不想去。
“姐姐们,谁报一下?”许浩然的声音带了一点恳求的味道。
没人说话。
沈千歌从座位上站起来,拿着水杯去接水。路过讲台的时候,许浩然叫住了她。
“沈千歌。”
沈千歌停下来。
许浩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她个子高,是班里最高的女生之一。
“你腿长。”许浩然说。
沈千歌看着他。
“腿长跑得快。你报女子1000米吧。”
沈千歌张了张嘴,想拒绝,她从来没跑过1000米。但许浩然的眼神太诚恳了,诚恳到让人不好意思拒绝。他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面的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。
“……行吧。”沈千歌说。
许浩然在表格上“唰唰”地写了一笔。沈千歌的名字后面,多了一个“女子1000米”。
她端着水杯去接水了。
走到饮水机旁边,按了一下出水按钮。热水流进杯子里,“咕咚咕咚”的,冒着白气。
(1000米。)
(两圈半。)
(应该……能跑完吧?)
(跑不完就走。)
(反正不能弃权。)
她端着水杯回教室,走到座位坐下。孙宇从旁边探过头来。
“你报了1000米?”
“嗯。”
“牛逼啊,让我跑1000米,跑完腿都不是自己的了。”
“班长让我报的。”
“班长让你报你就报?”孙宇瞪大了眼睛,“你也太好说话了吧。”
沈千歌没接话。她喝了一口水,热水从喉咙滑下去,暖到胃里。她想起这周每天晚自习桌上那杯红糖水,杯口冒着白气,温度差不多也是这样的。不烫,刚好能入口。
下午,许浩然把报名表交上去了。
林念薇接过去,扫了一眼。男子100米、200米、400米、800米、1500米——都填满了。女子项目也基本填满了,跳高、跳远、铅球、4×100米接力,都有名字。
她的目光往下移。
女子1000米——沈千歌。
林念薇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。那个名字写得很工整,是许浩然的字迹,“沈千歌”三个字排成一排,横平竖直的。
“千歌报了1000米?”她抬起头。
“嗯。她说行。”许浩然点头。
林念薇看了一眼教室的方向。沈千歌坐在最后一排,正在低头写作业,笔尖在纸上移动着,偶尔停下来想一想,又继续写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的侧脸上,脸上已经有了血色,嘴唇的颜色也恢复了正常的粉,不是上周一那种发白的样子了。
(1000米。)
(她跑得下来吗?)
林念薇把报名表收进文件夹里。“行,我知道了。”
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。林念薇在教室里转了转,看了看学生们的自习情况。走到最后一排的时候,在沈千歌旁边停了一下。
“千歌。”
沈千歌抬起头。
“你报了1000米?”
“……嗯。”
林念薇看着她,笑了笑。
“记得赛前热身。跑之前活动一下关节,拉伸一下腿,不然容易拉伤。”
沈千歌看着她,她的嘴角微微上扬,眼睛弯了一下,像是湖面上被风吹起来的很小的一道波纹,起来就散了,但水底下有什么东西跟着动了一下。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林念薇走了。继续往前转,在另一个学生旁边停下来,说了什么。声音不大,听不清。
沈千歌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笔。
(她特意走过来跟我说的。)
她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上冒,像杯底的红糖颗粒,不受控制地浮起来,浮到水面上,怎么按都按不下去。
她拿起笔,在草稿纸上写了一道数学题。写了一半,笔停了,在纸的边缘画了一个小小的圈。圈画得很圆,一笔画成的,首尾相接的地方几乎看不到接缝。她盯着那个圈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草稿纸翻过去,压在了课本下面。
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收回去。
窗外的阳光从白色变成了金黄色,照在课桌上,照在校服上,照在每个人的脸上。九月的风从窗户吹进来,带着桂花的味道,甜甜的,和红糖水有点像,又不完全一样。
晚自习的时候,沈千歌的桌上没有红糖水了。
但她觉得心里还是甜滋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