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早上，沈千歌被林雨桐的闹钟吵醒了。
那闹钟是那种很老式的电子铃声，“滴滴滴滴滴”的，像医院心电监护仪的声音。她翻了个身，把被子拉到头顶闷了一会儿，然后坐起来。上铺的床板离天花板很近，她习惯性地弯着腰，头顶还是蹭到了，几根头发被刮了一下，有点疼。
今天运动会。
她坐在床沿上，揉了揉眼睛。窗帘没拉严实，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，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。楼下有人在喊什么，听不清，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。
洗脸的时候她把头发扎起来，试了试高马尾，又放下来了，最后还是扎了平时的低马尾。换衣服的时候从柜子里拿出那套运动服——学校统一发的，白色短袖，深蓝色短裤，袖口和裤腿都镶着两道白杠。她抖开短裤看了一眼，有点短，裤腿到大腿的一半往下一点的位置。
她换上运动服，对着镜子照了照。短袖有点大，领口往下塌，露出一截锁骨。短裤确实短，她往下拽了拽，拽完发现没什么用，布料就那么多，怎么拽都是这个长度。她把上衣的下摆塞进裤腰里，又拉出来了，塞进去显得精神但有点刻意，不塞进去显得随意但有点邋遢。
刘心怡从下铺探出头来。“千歌，你明天跑1000米？”
“嗯。”
“加油啊，我到时候给你喊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走出宿舍楼的时候，阳光已经从操场那边漫过来了。九月底的早晨，天亮得比夏天晚了一些，但一旦亮起来就亮得很彻底。操场上已经有很多人了，各班的队伍正在集合，花花绿绿的运动服汇成一片，高一穿白色短袖深蓝短裤，高二穿红色，高三穿黄色，从看台上看下去像三块不同颜色的调色板。
沈千歌走进操场，找到高一（3）班的集合位置。站在队伍里，前后左右都是白色的短袖和深蓝色的短裤，看起来整整齐齐的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——和大家一样，没有什么特别的。
孙宇站在她前面两排的位置。他穿着运动服，短袖塞进裤腰里，腰带勒得紧紧的，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捆住了一样。他一直在扭来扭去，像是在确认这套衣服不会在某个动作下崩开。
“这衣服也太短了吧。”孙宇低头看着自己的短裤，声音不大不小，刚好旁边几个人都听到了，“我大腿都露出来了。”
李晓彤从女生队伍那边探出头来。“谁想看你的大腿？”
“我不是说有人想看——我就是说它短。”
“短就短呗，大家都穿一样的，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短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女生短裤短一点正常，男生也这么短就很奇怪。”
“你腿毛刮了就不奇怪了。”
孙宇被噎了一下，张了张嘴，没找到反驳的话，悻悻地把短裤往下拽了拽——和沈千歌刚才的动作一模一样，拽完发现没什么用。
前面有人笑了。是陈浩然，他在第一排站得笔直，没有回头，但肩膀在抖。
操场的主席台上，红色的横幅已经拉起来了——“南城一中2016年秋季田径运动会”。横幅两头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，像什么动物在呼吸。广播里在试音，“喂喂”了两声，然后是“滋——”的一长声，刺耳的电流声从音箱里窜出来，在操场上空回荡。有人在调试麦克风，吹气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，“呼呼呼”的，像有人在打呼噜。
“同学们，请到指定位置集合，运动会马上就要开始了。”广播里终于传出了完整的话，是教务处主任的声音，低沉的男中音，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用力，像是怕人听不清。
队伍开始整队。各班班主任在队伍旁边走来走去，清点人数，检查着装。有人在系鞋带，有人在喝水，有人在和旁边的人聊天，有人在做拉伸，动作很大，像是展示自己的运动基础。
沈千歌抬头看了一眼操场边上的一排树。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，绿色和黄色混在一起，斑斑驳驳的，风一吹就沙沙地响。她的目光从树上移下来，落在操场边的人行道上。
林念薇站在那里。
她今天穿的和平时不一样。不是衬衫配针织开衫，不是及膝裙配平底鞋——是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黑色的运动裤，裤腿收在脚踝那里，露出脚踝骨和小半截小腿。T恤塞进裤腰里，腰身收得很窄，显得腿很长。头发扎成了高马尾，额前没有碎发，整张脸都露在外面。运动鞋是白色的，鞋带系得很紧，鞋面上很干净，没有灰。
沈千歌看了两秒。三秒。四秒。然后把目光移到别处去了，又移回来了。
（她今天好好看。）
（不对，她每天都好看。）
（今天是不一样的好看。）
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。不是衣服的问题。是整个人看起来——很精神？很有活力？像是从一个安静的壳子里走出来，露出了里面更亮更轻的东西。阳光从东边照过来，照在林念薇的侧脸上，她的皮肤在光里显得很透，耳朵的边缘被光照得发红，几乎是透明的。
林念薇正在和旁边的张老师说话，手里拿着运动会的秩序册，翻到某一页，用手指点着，说了什么。张老师点头，在本子上记了一笔。她说话的时候头微微偏右，马尾跟着晃了一下，从右肩滑到左肩，又滑回去。
沈千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运动服。
白色短袖，深蓝色短裤。
和林老师的不一样。
她的那件白T恤领口的大小刚好，不是太大也不是太小。袖口的长度刚好，不会露出手臂太多也不会挡住手腕。裤子的版型也是好的，收脚踝的那种，不是直筒的。
（她穿什么都好看。）
“各班注意——运动会开幕式现在开始——”
广播里的声音换了，换成了播音腔，字正腔圆的，像是从电视里走出来的声音。操场上安静了下来，所有人都在听。
“首先入场的是国旗队——”
操场入口处，四个男生举着国旗走进来。步子走得很齐，抬腿的高度都一样，像是在军训的时候练过的。国旗在风里展开，红色的旗面猎猎作响。
“接下来入场的是校旗队——”
然后是鼓号队。鼓点“咚咚咚”地响着，号声“滴滴答答”的，不是很齐，但很有气势。声音在操场上空回荡，震得人胸腔都在跟着共鸣。
沈千歌站在队伍里，听着鼓点，手指在大腿侧面轻轻敲着节拍。
各班方队依次入场。高一（1）班、高一（2）班、高一（3）班……走到主席台前的时候要喊口号，每个班都有自己的口号——“顽强拼搏，超越自我”“团结奋进，勇争第一”“更高更快更强”——听起来都差不多，喊的人也没有真的在喊，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。
轮到高一（3）班的时候，许浩然在前面喊了一声“一二三四”，全班跟着喊。沈千歌也喊了，但声音不大，嘴唇动了动，声音被前面的人盖过去了。
校长讲话。穿着白衬衫，头发花白，站在主席台的麦克风前面，先咳了一声，然后开始念稿子。稿子很长，从“金秋九月，丹桂飘香”念到“希望全体运动员发扬奥林匹克精神”念到“预祝本届运动会圆满成功”。
沈千歌站在太阳底下，阳光从头顶晒下来，晒在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，皮肤有点发烫。她把手放在胳膊上摸了一下，温的。
（明天跑1000米。）
（希望明天不要这么热。）
她把水杯拧开，喝了一口。水是早上接的，已经不凉了。
运动员宣誓。一个高三的男生站在主席台上，右手举过头顶，声音很大，大到整个操场都在回响。“我代表全体运动员宣誓——遵守比赛规则——尊重对手——尊重裁判——”每念一句就顿一下，像是在等回音。
然后是广播体操表演。全体高一学生都要做，各班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好，面向主席台。
林念薇站在班级队伍旁边，她的马尾被风吹得微微晃动，白色T恤的领口在风里轻轻翻动。她也在看广播体操，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。
广播体操结束，音乐停了。
“运动会正式开始——请各班有序退场——到指定看台就坐——”
操场上又热闹起来。各班往看台方向走，有人跑，有人走，挤来挤去的。沈千歌夹在人群里，往看台那边移动。走到一半的时候，她回头看了一眼操场——跑道已经画好了线，白色的石灰线在红色的跑道上很显眼。跳远的沙坑被翻过了，沙子松松软软的，上面还没有脚印。铅球场地那边有人在搬器材，铁球装在木箱子里，搬的时候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看台在东侧，水泥砌的，一排一排的台阶，坐上去有点硌。沈千歌找了个位置坐下来，手撑在身后，腿伸直了。阳光从正面照过来，晒得人眯着眼睛。她眯着眼看操场上的影子——旗杆的影子，主席台的影子，运动员做热身运动的影子，都被拉得短短的，缩在脚底下。
孙宇从看台下面爬上来，手里拿着一瓶水，在他旁边坐下。他坐下来的动作很大，整个人“扑通”一下砸在水泥台阶上，水瓶差点飞出去。
“我刚才看到隔壁班有个女生，跑得特别快。”孙宇拧开水瓶喝了一口，水从嘴角溢出来，顺着下巴往下淌，他用手背抹了一下。
“你看的是比赛还是人？”
“都是比赛了还能是什么？”
陈浩然推了推眼镜，没有再接话。
李晓彤从前面的台阶上探出头来，手里拿着一包薯片，包装袋已经撕开了，油亮亮的。“你们在说什么？”
“说隔壁班有个女生跑得很快。”孙宇说。
“女生？你居然会关注女生跑得快不快？”李晓彤把一片薯片塞进嘴里，嚼得咔嚓咔嚓响。
“关注一下怎么了？运动会不看运动员看什么？”
“你看的不是运动员，是‘女’运动员。”
孙宇被堵住了，脸涨红了一点。“你这个人怎么——”
“我说错了？”
孙宇不说话了，转过身去面朝操场。
李晓彤笑了，把薯片袋子递过来。“吃不吃？”
孙宇犹豫了一下，伸手拿了一片。
赵思琪从更前面一排走过来，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秩序册。“李晓彤，你报的200米什么时候检录？”
“下午吧，秩序册上写的是下午两点。”李晓彤翻到那一页看了看，“你跳远呢？”
“上午十点半，快了。”赵思琪看了一眼手表，然后坐下来，把秩序册放在膝盖上，“我有点紧张。”
“紧张什么？你初中跳远不是拿过名次吗？”
“那是初中。”
“有什么不一样的？坑还是坑，沙子还是沙子。你往前跑，踩到板子跳起来，落地——完事。”李晓彤的语气很轻松，像是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情，“你要是不拿名次，请我吃一周的食堂。”
“凭什么？”
“凭我相信你啊。”
赵思琪被她气笑了，手在秩序册上拍了一下，纸张发出“啪”的一声。
沈千歌听着她们聊天，没有说话。她靠在后一排的台阶上，手撑着身后的水泥，指尖摸到粗粝的颗粒。阳光晒在手臂上，热热的。她把腿伸直了，运动鞋的鞋尖在阳光里反着光。
她把目光投向操场边。林念薇站在那里，手里拿着秩序册，正在和许浩然说话。他手里拿着一张表格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林念薇低着头看表格，手指在纸面上移动，点了一下某一栏，说了什么。许浩然点头，在表格上写了一笔。
她直起身，马尾晃了一下。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，白色T恤的背面被照得几乎是透明的。很淡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沈千歌低下头，把目光放在自己的鞋上。
（干什么呢。）
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，放在膝盖上。校服短裤的面料是那种滑滑的运动面料，摸着凉凉的。她把掌心贴在上面，感受了一下那个温度。
操场上，广播又响了。
“请参加女子跳远预赛的选手到检录处检录——”
赵思琪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她深吸了一口气，表情变得认真了。“我去了。”
李晓彤拍了拍她的肩膀。“加油，拿不了名次请我吃饭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