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子跳远比赛在操场西北角的沙坑那边进行，从看台望过去只能看到一群人头在动。
李晓彤眯着眼看了半天，什么都看不清，放弃了。她把秩序册卷成一个筒，抵在眼睛上当成望远镜试了试，发现根本没用，就把纸筒捏扁了扔在旁边。孙宇把它捡起来，拆开，铺平，翻了两页，又卷上了。
赵思琪在沙坑那边排着队，轮到她跳的时候，从助跑道上跑过来，步子不大但频率很快，踩到起跳板的时候整个人弹起来，落在沙坑里，往前扑了一下，手撑在沙子上。旁边的裁判举了旗，量距离，在本子上记了一笔。第二跳，比第一跳远了大概十厘米。
广播响了。“女子跳远预决赛成绩——第一名，高二（5）班王思雨，成绩四米三一。第二名，高一（3）班赵思琪，成绩四米一五。”
李晓彤从看台上弹起来了。“第二名！赵思琪第二名！”她把手拢在嘴边喊着。赵思琪从沙坑那边走回来，步子不快不慢的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，走近了才看到嘴角在往上翘。“你听到了吗？”李晓彤又喊了一遍。“听到了。你小声点，整个操场都听到了。”“听到了才好，就是要让大家都知道。”赵思琪坐下来了，秩序册翻到某一页看了一会儿，合上了。“四米一五，比初中最好成绩远了十厘米。”
沈千歌在旁边说了一句“恭喜”。赵思琪笑了。“谢谢。”
孙宇从看台下面跑上来，手里拿着水，额头上全是汗，头发贴在脸上，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。“孙宇你跑什么？你不是刚跑完100米吗？”李晓彤问他。孙宇摆了摆手，喘了两口气才说出话来。“没进决赛。小组第三，差零点三秒。”
“零点三秒，那不就是一个眨眼的功夫？”“眨眼没这么慢，零点三秒能眨三次眼了。”“那差三次眨眼？也不是很多。”孙宇愣了一下。“……你是安慰我还是损我？”“我在帮你算账。”孙宇把水瓶拧开，灌了一大口，水从嘴角溢出来，顺着下巴往下淌，他用袖子擦了一下，白色的短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许浩然从前面的台阶上回过头。“孙宇，你100米跑了多少？”
“十四秒六。”
“小组第三？”
“对，前两名晋级。我比第二名慢了零点三秒。”
陈浩然从更前面一排探出头来。“你起跑慢了，我看你起跑的时候顿了一下。那个起跑器你用不惯？”“不是用不惯，是不会用。那个东西怎么调都调不好，左脚那个踏板太近了，蹬不上去。”“那你可以跟裁判说啊。”“我不好意思说，别人都弄好了就我一个人在弄，很丢人。”陈浩然推了推眼镜。“那你下次……”“没有下次了。运动会一年一次，明年我再报。”许浩然笑了一下，转回去了。
男子跳高在北边的弯道那里进行。看台离得不远，能看到杆子和垫子。许浩然排在第5个，他助跑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，步子很小，步频很快，最后一步迈得特别大，整个人腾起来，过杆的时候后背几乎擦着杆子过去的，落垫的时候杆子晃了晃，没掉。过了。下一轮高度升了五厘米，又过了。再升五厘米，第一跳没过，第二跳没过，第三跳的时候他把助跑的起点往后挪了半步，跑过去，跳起来，后背擦到杆子，杆子晃了两下，掉下来了。
许浩然走回看台，步伐很慢，像是在想什么事。李晓彤问他拿了第几，他说第四，“很厉害了，一米五五，比你自己身高还高？”许浩然推了推眼镜。“我身高一米七二。”“那为什么你跳一米五五？”
“……跳高是从地面往上量的。”
“对啊，地面到杆子一米五五，你身高一米七二，你腿不就有你身高的一半？那你的腿长不是应该有八十六厘米？那你怎么会跳不过去？”孙宇在旁边插嘴了。“你这个问题就好像在问‘你的银行卡里有那么多钱你怎么还这么穷’一样，根本不是那么算的。”许浩然坐下来了，把号码布从胸前撕下来，折了两折，塞进口袋里。“再矮一厘米我就第五了。”他说完这句话就闭了嘴。
女子400米预赛，班里有个女生跑了小组第四，没进决赛。跑完的时候那个女生弯着腰在跑道边上喘气，林念薇从操场边走过去，递了一瓶水，说了什么，那个女生抬起头笑了笑。过了大概十分钟，旁边另一个女生跑完800米——不是沈千歌他们班的，是（5）班的——跑到终点的时候没停住，冲过了终点线又跑了十几步，然后弯下腰，捂着肚子，吐了。旁边的同学过去扶她，她摆了摆手，又弯下去了，吐了好几下。
林念薇走过来了。她不是那个班的班主任，但她走过来了。蹲在那个女生旁边，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，拍了拍她的背。那个女生的班主任是个男老师，站在旁边手忙脚乱的，不知道该递水还是该递纸巾，最后什么都没递。林念薇扶着那个女生站起来，往医务室的方向走，走得很慢，那个女生几乎是挂在她身上的。
沈千歌从看台上看到了。看到林念薇扶着别的班的学生去医务室，白色T恤的后背上有一小块湿了，是汗，也可能是那个女生吐的时候溅到的——看不清楚，隔得太远。她看了两秒，然后低下头，把水瓶拧开喝了一口。
“林老师真好。”李晓彤在旁边说，“别的班的老师都不管，就她过去了。”赵思琪点头。“上次我们班有个女生不舒服，也是林老师陪着去医务室的，好像是陈雨桐？”“对，陈雨桐。”“人家是班主任，关心学生很正常。”“但是别的班主任也没有这样。”李晓彤掰着手指头数，“（4）班的班主任，运动会开幕式都没来。（2）班的是来了，一直在主席台那边坐着跟别的老师聊天。（1）班的不见人影。只有林老师一直在跑来跑去。”孙宇在旁边插了一句嘴。“林老师今天穿得跟体育老师一样。”“那是因为要跑来跑去穿运动服方便，你穿个裙子你跑跑看？”“我又不穿裙子。”
“千歌你明天几点跑？”李晓彤转过头来问她。“上午，十点多。”“那我们给你喊加油，喊大声点。”“……好。”
她把手放在膝盖上，指甲在运动裤的面料上划了一下，那个面料是滑的，指甲划上去不留痕迹，又划了一下，还是不留痕迹。阳光晒在手臂上，晒在小腿上，晒在手背上。操场上有人在跑4×100米接力，交接棒的时候掉了一次，捡起来又跑，名次掉到了最后，但全场都在鼓掌。广播里在念稿子，像是哪个班的学生写的加油稿，念到“致奔跑的青春”的时候声音抬得很高，念到“在这个金秋九月”的时候又落下来了。
林念薇从医务室的方向走回来了，步子比去的时候快了很多。
（她回来了。）
（那个女生应该没事了。）
沈千歌把目光收回来，放在操场上。有人在冲线，名字被广播念了出来，全场鼓掌。掌声从操场这头传到那头，传到看台上，传到她耳朵里，震动耳膜。
孙宇在旁边说了什么，她没听清，但点了一下头。李晓彤又说了什么，她又点了一下头。赵思琪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不知道要去哪里，目光又飘回到操场边那个人身上——白色T恤，黑色运动裤，高马尾，站在那里和另一个老师说话，说着说着笑了一下，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（她不会累吗？）
（从早上到现在，一直走来走去，一直在忙。）
（别人的事情，她也在管。）
（她好像永远都不会累。）
沈千歌把目光收回来，拿起水瓶，把瓶盖拧开，喝了一口。水已经不凉了，温温的，从喉咙滑下去，胃里暖了一下，像什么东西在那里慢慢地铺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