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的阳光从西边照过来，把整个操场染成了橘红色。跳高的垫子收起来了，沙坑被耙平了，跑道上的白色线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光。广播里在播报下午最后一项比赛的通知，播音员的声音已经没有早上那么精神了，语速慢了不少，每个字之间都像隔了一个小小的停顿。
“教师组4×100米接力马上开始……请各位老师到检录处……检录。”
看台上本来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了，这条通知一出来，整个操场都活过来了。各班的看台都开始骚动——有人站起来张望，有人把手拢在嘴边开始预热嗓子，有人在喊自己老师的名字。
孙宇从台阶上跳下来。“来了来了！教师组接力！”
“你激动什么，又不是你跑。”陈浩然在前面回头。
“我激动不行吗？我看看我们老师跑得快不快。”
“你跑一百米十四秒六的人，你还有资格评价老师跑得快不快？”
孙宇被噎住了，张了张嘴，发出一声毫无意义的“呃”，然后把脸转向操场，假装没听到。
数学组的检录位置在操场东南角。林念薇站在起跑区，把号码布别在胸前——白色的布，上面印着一个黑色的“4”。马尾从肩膀垂下来，发尾扫到地面。
张老师站在她旁边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T恤，头发扎成短马尾，正在活动手腕。她的热身动作很老派，原地转了几圈脚踝，又转了几圈手腕，像是在拧什么东西的螺丝。“小林，你跑最后一棒，压力大不大？”张老师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。
“还行。”
“别紧张，跑完就行。我第一棒，别指望我能跑多快。”
林念薇笑了一下，直起身来。阳光从西边照在她的侧脸上，鼻梁的阴影落在脸颊上，细细的一条。她的白T恤在夕阳里显得很亮，下摆塞在裤腰里，腰身收得很窄，高马尾扎得很紧，没有碎发掉下来。
沈千歌在看台上坐直了。她把水瓶放在旁边，身体微微前倾，手肘撑在膝盖上，下巴搁在手背上。从教师组接力开始通知到现在，她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操场东南角。
孙宇在旁边喊她。“千歌，你猜林老师跑第几棒？”
“……第四棒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她没回答。她一直盯着那个方向，从林念薇别号码布看到和张老师说话。
广播又响了。“教师组4×100米接力——马上就要开始了——请各位老师到起跑线就位——”
各组的选手陆续走向起跑线。数学组在第一道。张老师站在起跑器前面，弯着腰，姿势很标准，不像这个年纪的人。第二棒的刘志远站在接力区里，双手叉腰，正在活动肩膀。第三棒是高三的数学老师，姓周，四十出头，戴眼镜，看起来不太能跑的样子。第四棒，林念薇站到了最后一棒的起跑位置上，离看台最远的那一头，在操场的对角线尽头。从看台望过去，只能看到一个小小的白色人影，但沈千歌一眼就找到了她。
“老师们——准备——”
看台上的声音渐渐小了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跑道上。
发令枪响了。
张老师起跑不快，步子不大，步频也不高，但她跑得很有策略，没有一上来就冲，而是保持着自己的速度，把力气留到后半程。但旁边第二道的老师明显年轻很多，起步就冲出去了，二十米的时候已经领先了两个身位。交接棒的时候，张老师把棒稳稳地递到刘志远手里，动作很利落，没有减速也没有停顿。
刘志远接过棒就冲出去了。他跑步的姿势很好看，身体前倾，摆臂很大，步子迈得很开。他的速度明显比张老师快了不少，在弯道的地方一点一点地追回来。看台上有人开始喊了——“刘老师加油——”声音不大，数学组的老师毕竟不像班主任那样跟学生天天见面，认识他的人不多，但看台上的声音也一点一点地大起来。
第二棒交第三棒，交接很顺。周老师没有被拉开距离，一直咬着，咬到交接区，把棒递了出去。
最后一棒。林念薇接棒的那一瞬间，整个看台都站起来了。
高一（3）班的那一片看台，所有人都站起来了。前排的先站，后排的也跟着站，有人站在台阶上，有人站在台阶之间的过道上，有人站到了椅子上。
孙宇站到了椅子上，双手拢在嘴边，用他能发出的最大音量喊了一嗓子。李晓彤的声音盖过了所有人——她站在第二排的台阶上，身体前倾，几乎要栽下去，嘴张得很大，喊的什么自己也听不清，反正就是在喊。赵思琪喊了，许浩然喊了，陈雨桐喊了，刘心怡喊了，连平时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的几个同学都站起来了。所有的声音汇在一起，铺天盖地地砸过去，砸到操场上，砸到那个白色的人影身上。
林念薇接棒的时候，数学组排在第四。前面有三个组，最近的那个离她大概十五米。她起步很快，比之前任何一棒都快，短跑需要的不是耐力，是把所有的力气在最短的时间内全部爆发出来。她的步子不大，但步频极快，马尾在脑后甩得很高，几乎和地面平行。手臂摆动的幅度很大，从下巴摆到腰侧，每一下都带着力量。
她的表情很专注。嘴角抿着，眉头微微皱着，眼睛看着前方，看着那条白色的终点线。她的白T恤在夕阳里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，腰身很窄，肩膀很薄，手臂很细，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，塑胶跑道被踩出沉闷的声响，隔了半个操场都能感受到那种力量。
十五米。十米。五米。
她在追。
“林老师，加油！”
看台上响起一片呐喊。
沈千歌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。她只知道前一秒自己还坐着，后一秒就站起来了。双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体两侧。
白色的人影在红色的跑道上移动，像一道光，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。沈千歌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，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了——她的每一步都像是在她心上踩一下，又踩一下。
林念薇冲线的时候，数学组拿了小组第二。数学组历史最好成绩，有史以来第一次站上了领奖台，看台上炸开了锅。
沈千歌发现自己也在鼓掌。两只手拍在一起，掌心拍红了，有一点痛，但她停不下来。她的视线一直跟着林老师，从终点线跟到跑道边上。林念薇弯着腰，双手撑在膝盖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马尾从头顶垂下来，发尾拖在脸前面，遮住了大半张脸。她的肩膀一起一伏的，频率很快。
刘志远从后面走过去，手里拿着一瓶水。拧开了，递过去。林念薇抬起头，她的脸是红的，额头上全是汗，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有几滴挂在睫毛上，她眨了一下眼。说了什么，声音太小，隔得太远，听不见。然后她笑了一下，接过水瓶，喝了一口。
沈千歌把目光移开了。
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掌心红红的，有指甲掐出来的印子，四个浅浅的月牙形。
“千歌！你看到林老师跑了吗！好快！”李晓彤在旁边拽她的袖子。
“看到了。”
“是不是很快！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我嗓子都喊哑了——你喊了没有？”
“……喊了。”
她说谎了。她没有喊，她一个字都没喊出来，嗓子里的那个堵着的东西一直没有化开，到现在还在。
林念薇从操场那边走过来了。头发有几缕从马尾里散出来，贴在脸侧和脖子上，手里拿着那瓶水。走近了，沈千歌能看到她的脸还是红的。
“你们刚才喊的我都听到了。”林念薇笑了，声音比平时哑了一点，语速慢了半拍。
李晓彤从看台上跳下来。“林老师你跑得好快！你是不是练过？”
“没有，就是腿比较长。”
“腿长就是优势啊！我腿短是不是没救了？”
林念薇被逗笑了。“你多高？”
“一米五八。”
“那明年运动会你报个短跑试试，腿短步频快，有优势的。”
“真的吗？”
“真的。”
李晓彤眼睛亮了。林念薇又喝了一口水，瓶盖拧紧，手里的水瓶被她握了一下，瓶身凹进去一小块，“咔”的一声，在周围的嘈杂声里几乎听不到。
沈千歌站在两步远的地方。她没有走过去，也没有说话。林念薇看了她一眼，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一瞬。然后笑了一下，什么都没有说，转身往看台那边走了。
白色的T恤在夕阳里晃了一下，马尾在脑后晃了一下，走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