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:跑道

作者:我就说你深V个 更新时间:2026/6/25 8:00:36 字数:2329

周五上午的阳光比昨天还大。

九月底的秋老虎晒得人头皮发麻,跑道是红色的,被晒得发烫,热气从脚底往上蒸,远远望去,跑道尽头的空气都在扭曲。操场上几乎没有遮荫的地方,主席台的影子缩成窄窄的一条,连旗杆的影子都短得看不见。

沈千歌站在检录处旁边,手里攥着号码布。

327号。

她把号码布别在胸前,别针戳进运动服的布料时,手指在抖——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太阳太大了,晒得人发晕。她从早上起来就觉得不太对,头有点沉,像有人在里面塞了一团棉花,晃一下都会闷闷地响。她在宿舍喝了一杯水,又喝了一杯,还是渴,嗓子干干的,像含着砂纸。

她走到跑道边上等着。候场的地方没有遮荫,阳光直直地砸在头顶,晒得头皮发烫。她眯着眼看前面的组,一组一组的跑,发令枪响一次,一群人冲出去,再响一次,又一群人冲出去。

候场时间比预想的久。

前面有好几组,每一组都要等裁判吹哨、等选手就位、等发令枪响。她站在太阳底下,一动不动,脚底的热气往上冒,小腿被烤得发烫。她咽了一下口水,嗓子更干了,像有什么东西黏在那里,怎么咽都咽不下去。

太阳穴那里有人在按。

不是疼,是一种闷闷的、胀胀的感觉,像有人用指头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按着。她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,又松开了。

(开始跑了就好了。)

(跑起来就有风了。)

前面的组终于跑完了。裁判在喊她的组号,她走过去,蹲在起跑线上,手指撑着地面。跑道是塑胶的,被太阳晒得发软,指腹按下去能按出一个小小的坑。她看着眼前那条白色的起跑线,呼吸了一次,两次,三次。

(随便跑跑就行。)

(跑完就行。)

她不是没想过好好跑。她跑步不差,腿长,步子大。但她从来没跑过一千米,操场两圈半,她说不上来能不能撑下来。她只想跑完,倒数第一也行,反正不能弃权。

发令枪响了。

声音比想象的大,“砰”的一声,像有人在耳边敲了一下鼓。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,起跑的时候已经慢了半拍,落在了中后段。

她按照自己的节奏跑。

体育老师说的,两步一呼,两步一吸。她记住了。步子不大,频率不快不慢,手臂摆动的幅度也不大。她知道一开始不能冲,冲太猛后面就跑不动了,所以她压着速度,不急不躁地跑在队伍后面。

第一圈。

阳光从头顶往下晒,晒在她的肩膀上,晒在手臂上,晒在被汗浸湿的后颈上。她跑过操场边的树荫时凉快了一瞬,跑出来又热了。头晕还在,太阳穴的那个钝痛从一下一下变成了持续的闷胀,像有人在里面塞了一团东西,闷闷的,胀胀的。

但腿还能动。

摆臂的节奏也稳住了。

(还行。)

(就这样跑。)

第二圈,她开始累。

腿开始发酸,膝盖有点软,每一步落下去都比上一步重一点。呼吸也重了,两步一吸变成了一步一吸,气息粗起来,从鼻腔灌进去,从嘴里吐出来,热热的,像在往外喷火。

太阳还是那么大。

跑道还是那么烫。

她眯着眼,看到前面的人在跑,后面的人在追,她夹在中间,不上不下。

跑道弯过去,直道的那一边是看台。

高一(3)班的看台在直道边上,蓝白相间的运动服挤在一起,像一堵墙。她经过的时候,那堵墙开口了——

“千歌加油——”

不是一个声音。是好多个。

从看台上砸下来,砸在跑道上,砸在她身上。她听到了李晓彤的声音,尖尖的,像要把嗓子喊破。赵思琪的声音小一点,混在里面,听不太清。许浩然的声音,低低的,但很稳。孙宇的声音最大,喊劈了,最后一个字岔成气音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
“千歌加油——”“沈千歌加油——”

她听到了。

每一个字都听清楚了。

然后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。

“千歌——加油——”

和别的喊声混在一起,但她听得清清楚楚。那个声音不大,音色很好听,不像是在喊,像是在托。像一只手从看台上伸出来,穿过阳光,穿过跑道上的热浪,稳稳地托住了她。

(林老师。)

(她在喊我的名字。)

腿自己动了。

不是大脑在指挥的。是腿自己知道的。摆臂变快了,步频变快了,呼吸从一步一吸变成了两步一吸——不,不是两步,已经顾不上数了,只是大口大口地喘,空气从嘴里灌进去,灼热地划过喉咙,像吞了一口滚烫的水。

她在追。

从第七名追到第五名。从第五名追到第四名。前三名在前面,距离不远,她能看到他们后背上别的号码布,白色的布在阳光下晃来晃去,像一面面小旗子。她咬着牙继续加,腿发软,像踩在棉花上,每一步都没有实感,但她停不下来。

最后一百米。

她在第三名。前面两个人,距离不远,但腿已经不听使唤了。像不是自己的腿,只是机械地交替着,机械地往前,每落下一步都要在跑道上蹭一下,塑胶颗粒硌着脚底板,有点疼。

(再一步。)

(再一步。)

白色的线在眼前晃了一下。

然后脚底下就没有力气了。

她不知道自己是冲过去的还是走过去的。只知道那条线在眼前晃了一下,然后就过了。有人扶住了她,是志愿者,胳膊上戴着红袖章,问她“同学你没事吧”,她张了张嘴想说没事,但嗓子发不出声音,喉咙像被砂纸磨过,干涩地黏在一起,嘴唇也黏在一起,张不开。

她摇了摇头。

想说没事。

头更晕了。太阳穴的那个钝痛变成了整个头皮的闷胀,眼前的东西开始发花,跑道变成了模糊的红,草坪变成了模糊的绿,看台上那些蓝白相间的校服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颜色,分不清谁是谁。

她往看台的方向走。

脚步虚浮,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。

她听到有人在鼓掌。从看台那边传过来的,声音隔了一层什么东西,闷闷的,像在水底听到岸上的声音。她又走了一步,看到林念薇从看台上下来。

白色的T恤。

黑色的运动裤。

手里拿着一瓶水。

脸上带着笑。

走过来。

那个笑容——和昨天接力跑完的时候一样,和讲题的时候一样,和每次递红糖水给她的时候一样。

“千歌,跑得不错,第三名呢——”

她听到了。

每一个字都听到了。

她想笑一下,想说“谢谢林老师”。嘴唇动了动,但没发出声音,嗓子还是黏着的,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。

林念薇的笑容在眼前晃了一下。

然后周围的颜色开始褪。

像一幅画被人从边上开始撕,白色的部分越来越大,越来越大,把红色、绿色、蓝色、所有颜色都吞进去了。林念薇的脸在白色的中间,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。

然后什么都没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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