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千歌往前栽的时候，林念薇扔掉了手里的水。
手指松开的那一瞬间，水瓶脱手而出，掉在地上弹了一下，咕噜咕噜地滚出去很远，撞在跑道边的路沿石上，又弹了一下，停在那里。她没有看。
她伸手去接。
两只手穿过沈千歌的腋下，抱住了。怀里的人整个人往她身上倒过来，没有一点要站住的意识。那一瞬间的重量让林念薇往后踉跄了半步，但她的脚自己站稳了，膝盖顶住了，腰也撑住了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面硬生生地顶了一下，把她顶在原地。
怀里的人很烫。
隔着运动服的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热度，像抱了一个暖水袋，热到发烫。沈千歌的额头抵在她的肩窝里，呼吸很浅很急，一下一下地喷在她的脖子上，滚烫的，像发烧时呼出来的那种热气。
“千歌？”
没有回应。
“千歌！”她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，但怀里的人还是没动。头垂在她肩窝里，手臂软软地垂在身体两侧，整个人像一捆被随便搭在那里的衣服，没有任何支撑自己的力气。
周围有人在喊。
“中暑了中暑了——”是李晓彤的声音，尖到破音。
“快掐人中——”不知道是谁。
“让开让开别围着——”好像是赵思琪。
声音堆在一起，吵得人头疼。但林念薇没有喊，她什么也没说。她弯下腰，一只手托住沈千歌的后背，手指按住她肩胛骨的位置，另一只手伸到她的膝盖弯下面，把人打横抱起来了。沈千歌的头靠在她肩窝里，头发扫着她的下巴，很痒，但她没工夫去挠。呼吸还是那么浅，那么急，一下一下的，喷在她锁骨上方的位置，湿湿的，热热的。
（她好轻。）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，不是心疼，是惊讶。林念薇惊讶于怀里的人轻得像没有重量。这个个子，一米七二，比她高了半个头，但抱在手里几乎没有分量，像抱了一捆衣服，或者一床被子——有体积，有形状，但没有该有的重量。
（怎么会这么轻？）
她往医务室跑。
不是走。是在跑。从操场到医务室大概两百米，她跑过这段路无数次，每次都是不紧不慢地走，从来没有觉得这么长过。怀里的人没有动静，那种安静让她心慌。她跑得很快，运动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“啪啪”的声响，急促的，凌乱的，不像她平时走路的样子。
操场的人在往这边看。有人喊“林老师——”，她没理。有人在前面挡路，她侧了一下身挤过去了。风吹过来，把沈千歌的头发吹到她脸上，遮住了视线，她偏了一下头，把头发甩开，继续跑。
医务室的门是开着的。校医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个杯子，看到她跑过来，杯子放在窗台上，转身进去把检查床铺好了，床单拉平，枕头拍松。
林念薇把沈千歌放上去。
放上去的时候动作很轻，像是在放什么易碎的东西。沈千歌的头碰到枕头的时候晃了一下，然后就不动了，脸色白得像纸，嘴唇没有颜色，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，贴在额头上，一条一条的。
林念薇站在床边。
手不知道该放哪里。垂在身侧，手指攥着运动裤的布料，攥得很紧，指节泛白。她看着校医走过来，看着校医翻沈千歌的眼皮，看着校医摸她的额头，看着校医把体温计塞进她的腋下。每一个动作她都盯着，好像只要盯紧了，结果就会好得快一点。
校医去拿药箱的时候，她在旁边等着。
那几秒钟像是被拉长了。一秒钟有一分钟那么长。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，很快，很重，像有人在胸口里捶鼓。她深吸了一口气，又吸了一口气。攥着裤子的手指还是没松开。
（不能慌。）
（你是老师。）
校医把体温计拿出来，看了一眼。
“中暑了。”声音不大，语气很平淡，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，“有点脱水，不严重。挂瓶水，休息一会儿就好了。”
校医把听诊器摘下来，挂在脖子上，转身去拿输液的东西。动作不急不慢的，和平时一样。
林念薇的手指松开了。
攥得太久了，关节生疼。她把手指一根一根地伸直，指节发出很轻的“咔嗒”声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掌心有红印，是指甲掐出来的，四个浅浅的月牙形。她把手指收拢，攥成拳头，把那四个月牙藏在掌心里。
校医在配药。玻璃瓶碰撞的声音，胶管拉扯的声音，针头刺进橡胶塞的声音，在安静的医务室里听起来很清晰。
林念薇看着床上的沈千歌。
她闭着眼睛，睫毛很长，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。脸色还是白的，嘴唇也是白的，但比刚才好了一点，至少不是那种没有血色的白。呼吸也平稳了一些，不再那么急那么浅了，胸口均匀地起伏着。
（她好轻。）
这个念头又冒出来了。
（……）
林念薇把目光从沈千歌脸上移开，看向窗外。操场上的广播还在放着进行曲，有人在跑，有人在喊，有人在鼓掌。和这边隔着一堵墙，像两个世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