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千歌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。
睁开眼的时候，天花板是白色的，旧的，有点发黄，上面有几道细细的裂缝，像干涸的河床。灯没开，窗帘拉着，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，在地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，细细的，从窗户那边一直延伸到床脚。
她盯着那道线看了几秒。
（我在哪？）
头还是很晕。但不是之前那种闷胀感了，像是有人把塞在里面的棉花拿掉了一层，空荡荡的，轻飘飘的，稍微动一下就晃。嗓子还是干的，嘴唇也干，上嘴唇和下嘴唇黏在一起，她舔了一下，尝到一点咸味，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。
她动了一下手。
手背上扎着留置针，透明的软管从针头那里接出来，连着输液管，输液管从半空中垂下来，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，透明的液体在管子里慢慢地往下走，走到针头那里就看不见了。
她把手放平了，不敢动。
侧过头。
林念薇坐在床边。
坐在那种很小的折叠凳上，膝盖蜷着，两条腿并拢靠在床沿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，头发散着，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。手里拿着手机，但没在看，屏幕暗着，手机倒扣在膝盖上。她低着头，看起来很累，肩膀微微塌着，不是平时那种“挺直腰板”的坐姿，是那种“等久了自然就垮下去了”的坐姿，整个人缩在那张小凳子上，像一团折起来的白纸。
沈千歌看着她。
看了几秒。可能更久。
（她在。）
（一直在。）
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照在林念薇的脚边，照在她的运动鞋上，白色的鞋面被晒得发亮，鞋带系得很紧，蝴蝶结两边一样长。阳光再往上一点，照在她的膝盖上，照在她搭在膝盖上的手上，手指很长，指甲剪得很短，很干净。
沈千歌舔了一下嘴唇。
（渴。）
“林老师。”
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，很小，像砂纸上划过一根针。干涩的，沙哑的，不像自己的声音。
林念薇猛地抬起头。
她看着沈千歌，看了大概半秒，然后开口了。
“醒了？”
声音比她平时快了很多，字和字之间几乎没有停顿。
“感觉怎么样？还晕不晕？渴不渴？”
一连串的问，像怕问慢了就来不及了。
沈千歌张了张嘴。
“……渴。”
林念薇站起来。
她站起来的时候小腿撞到了折叠凳的腿，凳子“嘎吱”一声歪了一下，她整个人跟着歪了一下，手撑了一下床沿才稳住。低头看了一眼凳子，没说什么，往饮水机那边走。走路的步子还是快的，比平时快，白色的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，发出轻快的声响。
（她也会绊到。）
沈千歌看着那个背影。
白色的T恤，后背有一小块深色的汗渍，在肩胛骨中间的位置，不大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头发垂在背上，发尾微微卷着，有点乱，像是被风吹的。
林念薇倒了水，端着杯子走回来。
杯子里冒着热气。眼睛盯着杯子里的水面，怕洒出来。走到床边的时候，她蹲下来，膝盖弯下去，整个人低到和床沿差不多高。
“喝点水。”她把杯子递过来，手很稳，但杯里的水还是晃了一下。
沈千歌想撑起来。
手撑着床铺，撑了一下，没撑动。手背上的留置针扎着，不敢用力，也不敢弯手腕。
林念薇把手伸过来，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，把她往上扶了一下。那只手很烫——是正常的体温，但因为她的手是凉的，所以觉得那只手烫。掌心按在她的肩胛骨上，稳稳的，像有什么东西从那里撑进去了。
“慢点。”
杯子递到她嘴边。
她低头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，不烫。从喉咙滑下去，像什么东西在那里慢慢地铺开。她喝了一口，又喝了一口。水顺着嘴角溢出来一点，往下巴那里淌，她伸手去擦，林念薇已经拿了纸巾按在她下巴上了。
“慢点喝，别急。”
纸巾被水洇湿了一小块，贴在皮肤上，凉凉的。
沈千歌把水咽下去，靠在枕头上。
林念薇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，杯底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“嗒”一声。她拉了一下被子，把沈千歌露在外面的手臂盖住了，又把她肩膀那里的被子往上提了提。动作很轻，像是在做一件很日常的事情，叠衣服，或者摆碗筷。
（她掖被子的样子……）
沈千歌没有想完。
眼睛又闭上了。不是因为困，是累。身体还不想动，眼皮沉沉的，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，睁不睁都无所谓。
她听到林念薇在床边坐下来。折叠凳“嘎吱”响了一声，然后安静了。
窗外的阳光在移动。从床边挪到床头，从床头挪到墙上，那道金色的线在墙上慢慢地爬，像一只很慢很慢的虫子。
沈千歌闭着眼睛，心里感到一阵安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