操场上,闭幕式的广播还在响。
“获得本届运动会团体总分第三名的是——高二(7)班——”
欢呼声从那边传过来,隔着食堂、隔着宿舍楼、隔着操场边那排冬青树,传进医务室的时候已经变成闷闷的声响,像什么东西在远处敲鼓,一下一下的。
林念薇没有去。
她坐在折叠凳上,旁边是沈千歌的病床。折叠凳很小,她坐在上面膝盖几乎要碰到床沿,腿蜷着,胳膊肘撑在膝盖上,两只手交叠在一起。她低着头,头发垂下来,遮住了半张脸。
沈千歌还在睡。
呼吸比下午平稳了很多,胸口均匀地起伏着,一下,又一下。脸上有了一点血色,嘴唇还是干的,但不像中午那样白得吓人了,有一点点粉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染了一层淡淡的颜色。
校医从隔壁房间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翻到某一页看了一眼,合上了。
“没什么大事了。可以回宿舍休息。明天再观察一下,有不舒服随时过来。”
林念薇抬起头。
“……好。谢谢您。”
校医摆了摆手,回隔壁房间去了。门没关,里面传来翻纸的声音,窸窸窣窣的。
林念薇转向病床。
沈千歌还在睡。她看着那张脸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被子盖着的那只手臂。
“千歌。”
没反应。
“千歌。”声音大了一点。
沈千歌的眼睛动了一下。睫毛颤了颤,像蝴蝶翅膀在风里抖。然后慢慢睁开了,眼神还是涣散的,没有聚焦,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,眨了一下眼,又眨了一下。
“能起来吗?”林念薇问。
沈千歌偏过头,看着她。那个目光还是有点飘,不像是看什么东西,像是在确认什么——确认自己在哪,确认身边的人是谁。看了一会儿,慢慢点了一下头。
林念薇站起来,弯下腰,一只手托住沈千歌的后背,另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臂,把她往上扶。沈千歌的背离开床铺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,林念薇的手紧了紧,稳住了。沈千歌坐起来,双腿垂在床沿外面,脚够不到地面,悬着。
她低着头,刘海垂下来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林念薇蹲下来,从床底下把沈千歌的鞋拿出来。运动鞋,白色的,鞋带散着,鞋面上有一点灰,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。她把鞋放在沈千歌脚边。
“能自己穿吗?”
沈千歌弯下腰,手指碰到鞋带,顿了一下。她的手还在抖,幅度不大,但捏鞋带的时候捏了几次都没捏住。林念薇看着她捏了第三次,然后把鞋从她手里拿过去了。
“抬脚。”
沈千歌愣了一下。
林念薇已经蹲下去了,一只手托着鞋底,另一只手把鞋口撑开,等着她把脚伸进去。
“……我自己可以。”
“抬脚。”
沈千歌把脚抬起来。
运动鞋套上去的时候,林念薇的手指碰到她的脚踝,凉凉的。鞋带系得很紧,蝴蝶结两边一样长。然后是另一只。
两只鞋都穿好了,林念薇站起来。
“试试看能不能走。”
沈千歌从床上慢慢站起来。脚踩在地上的时候,腿软了一下,膝盖弯了一下,又撑直了。她站了几秒,然后试着走了一步。步子很小,像踩在棉花上,每一步都没有实感,但至少能走。
林念薇看了她两秒。
“千歌,你今天来我那里住吧。”
沈千歌抬起头。
“教职工宿舍。你一个人这个状态,我不放心。”
心里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。留下一圈涟漪。一圈一圈地扩散开,从胸口扩散到喉咙,从喉咙扩散到耳朵,耳朵开始发烫。
“……那林老师睡哪?”
“我睡沙发。沙发挺大的,能睡。”
沈千歌张了张嘴,想说“不用”,想说“我可以回宿舍”。但话到嘴边,拐了个弯,变成了一声很轻的“……好”。
林念薇弯腰拿起桌上的钥匙,揣进口袋里。
两个人走出医务室。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“咔哒”一声,走廊上的声控灯亮了,白花花的光照在地面上。
晚上的校园很安静。
操场上闭幕式的灯光还亮着,橙黄色的光照在跑道和草坪上,把整个操场染成一片暖色,但人已经散了,只有几个收器材的学生在搬东西。有人在搬跳高的垫子,两个人抬一个,走得很慢,垫子中间往下坠,像一只被压弯了的扁担。有人在收铅球,铁球装在木箱子里,搬的时候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路灯的光是暖黄色的,照在小路上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沈千歌走在林念薇旁边,步子还有点虚,但比白天好多了。她偷偷看了一眼林念薇的侧脸——路灯的光照在上面,一半亮一半暗,表情看不太清。
沈千歌把目光收回来,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。一左一右,一长一短,在路灯下慢慢地往前移动,从一个光圈走进另一个光圈,影子从长变短,从短变长,像是在跳一种很慢的舞。
走到教职工宿舍楼下。
灰色的三层小楼,门口种着一排冬青,乱七八糟的,有的高有的矮,不知道多久没人修剪了。墙根那里长着一丛杂草,从水泥地的裂缝里钻出来,绿油油的,在路灯下泛着光。
林念薇掏出钥匙开门。铁门有点旧了,钥匙插进去的时候拧了一下才拧动,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楼道里很安静,声控灯亮了,照在刷了白灰的墙上,墙上有几道裂缝,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墙角,像干涸的河流,有的分支有的合流,画出一张没有意义的地图。
上楼。
楼梯间很窄,两个人并排走不下,只能一前一后。沈千歌跟在后面,看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。白色的T恤,黑色的运动裤,马尾在脑后轻轻晃着。
三楼。
302。
林念薇开门,开灯。
房间不大,一室一厅。进门就是客厅,客厅里有一张小沙发,白色的布套有点旧但洗得很干净,沙发垫子微微塌了一点,坐上去大概会陷进去一块。沙发对面是一张折叠桌,折叠桌上放着几本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,书摞得很整齐,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合着,电源线从桌上垂下来,插在墙角的插座里。
卧室的门开着,能看到里面的单人床和衣柜。床单是浅蓝色的,叠得整整齐齐,被子叠成豆腐块放在床尾,枕头放在被子上面。衣柜是白色的,门关着,拉手上搭着一条毛巾,浅灰色的。
(这就是她住的地方。)
(好小。)
(但是好干净。)
沈千歌的目光停在折叠桌上。那个杯子是透明的玻璃杯,里面泡着柠檬片,柠檬片浮在水面上,黄黄的,薄薄的,边角有一点发白。
(沙发上搭着一件开衫。)
(浅灰色的。)
(她周末穿过。)
那是上周六,她和陈老师去逛街的时候穿的那件。浅灰色的,领口很大,露出一截锁骨。她当时想——领口太大了,应该穿一件打底。然后觉得自己想太多了。
林念薇走到柜子前面,打开柜门,从里面拿出干净的床单和枕头。床单是蓝白条纹的,叠得方方正正,枕头外面套着白色的枕套,枕套上有很细的压痕,像是刚从包装袋里拿出来的。
她走到沙发前面,弯下腰,把床单铺上去。
沙发不大,一个人睡刚好。床单铺上去的时候不太服帖,她抻了几下,把边角塞进沙发的缝隙里。枕头放在一头,拍了拍,让它鼓起来。
“你睡卧室,我睡这里。”林念薇直起身,转向沈千歌,“卫生间在那边,热水器开了,洗澡的话等一会儿水才热。”
“林老师,我睡沙发就行……”
“你是病人,听我的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快,语气不重,但有一种不让人反驳的东西在里面。像上课的时候说“把课本翻到第几页”,不是商量,是告诉。
沈千歌闭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