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千歌洗完澡出来的时候，林念薇已经把睡衣放在浴室门口了。叠得整整齐齐的，白色的纯棉睡衣，领口有一圈细细的花边，看起来是洗过很多次的，布料很软，很薄。她把睡衣抖开，在身上比了一下——大了。袖口长出一截，领口往下塌，肩线掉在肩膀下面一截。她穿上，把袖口挽了两道，领口还是往下滑，她拉了一下，过一会儿又滑下去了。
卫生间里的镜子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，她用手抹了一下，看到自己的脸。脸色还是不太好，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。头发湿着，水滴从发梢往下掉，在睡衣的肩头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。她找了条毛巾，包住头发，擦了几下。
推门进卧室。
卧室不大，一张单人床，一个衣柜，床头放着一盏台灯，灯罩是浅蓝色的，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。窗帘拉了一半，月光从另一半照进来，在床上铺了一道银白色的光。
她坐上床。床垫软软的，不像宿舍的床板那样硬邦邦的，坐上去的时候整个人往下陷了一点。被子叠成豆腐块放在床尾，她拉开被子，钻进去。被套是棉的，有点凉，但很快就暖和了。枕头有洗衣液的味道，但不是宿舍那种刺鼻的洗衣粉味，是一种更淡的、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，像是什么东西被太阳晒了一整天之后留下来的那种味道。被子也是软的，不像学校的被子那样硬邦邦的，盖在身上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裹着，从肩膀裹到脚踝，不漏风。
（这是林老师的床。）
沈千歌把脸埋在枕头里。
（枕头上有她的味道。）
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。她把脸埋得更深了，呼吸了一下，又呼吸了一下。
心跳很快。
不知道为什么，就是很快。快到耳朵在被子底下都能听到“咚咚咚”的声音，像有人在里面敲鼓，一下一下的，不重，但很清楚。
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林念薇洗完澡出来的时候，客厅的灯已经关了。
她没有开灯。从浴室到客厅这段路，她走过几百遍，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是茶几、哪里是折叠桌、沙发的扶手在哪里。她摸着墙走，手指碰到开关的时候顿了一下，没按。
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，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，从窗户那边一直延伸到沙发脚。沙发上是铺好的床单，蓝白条纹的，枕头放在一头，被子叠在旁边。
她看了一眼卧室的门。
门没有关严，留了一条缝。灯光从缝里漏出来，在客厅的地板上铺了一小块长方形的光斑，暖黄色的，和月光的冷白色混在一起，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。
她走过去，轻轻推开门。
沈千歌侧躺着，脸朝外。眼睛闭着，睫毛很长，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，睫毛的尖端在灯光里微微发亮。刘海散在额前，几缕碎发贴在太阳穴上，被汗浸过，还没干透。呼吸很平稳，胸口均匀地起伏着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林念薇的睡衣在她身上有些大。
领口滑到肩窝，露出一截锁骨。锁骨的线条很细，在灯下看不太清楚，只能看到一小片皮肤，白的，和白色的睡衣叠在一起，分不清哪里是衣服哪里是皮肤。
（睡相还挺乖。）
林念薇把门轻轻带回去，留了一条缝。和原来一样宽，大概两三指，不多不少。
她回到客厅，在沙发上躺下来。
沙发确实不算小，但她的腿还是伸不太直，要微微蜷着。她翻了个身，面朝沙发靠背。靠背是布艺的，白色的布套上有一点洗衣液的香味，和她睡衣上的味道一样。她闭着眼睛，深呼吸了一下。
脑子里很乱。
沈千歌的脸一直在她眼前转。
下午跑完1000米十五沈千歌冲线的那一瞬——满脸通红，汗从额头上往下淌，一滴一滴的，有的顺着脸颊往下流，有的挂在睫毛上，她眨了一下眼，汗珠就滚下来了。眼睛里有光，透过人群盯着自己，闪亮闪亮的。嘴唇在动，不知道在说什么，可能是喘气，可能是喊了什么，隔得太远，听不清。
然后是这个孩子躺在自己床上安安静静睡着的画面。
沈千歌睡在她床上。
锁骨露在外面。
（……）
林念薇猛地坐起来。
她坐在那里，月光照在她身上，白色的睡衣，领口扣得整整齐齐的，扣子从第一颗扣到最下面一颗，一颗都没漏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手指在发抖，幅度不大，指尖在轻轻颤着，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跳。
（林远舟，你在想什么？）
声音很轻。没有人听到。嘴唇几乎没有动，只是心里有那个声音。但心里的那个声音很大，大到她觉得整个房间都在震，像有人在客厅正中间敲了一下钟，钟声从墙壁上弹回来，撞在她身上，一下一下的。
（她是你的学生。）
（她才十六岁。）
她举起右手。手掌张开，手指并拢，悬在脸颊旁边。停了一秒，两秒。月光照在她的手掌上，手心的纹路一条一条的，很清晰。
然后轻轻落在脸上。
没有声音。没有巴掌打在脸上的声响。只是贴上去，掌心贴着皮肤，手指贴着颧骨，感受了一下自己脸颊的温度——烫的。血液往脸上涌，从脖子一路烧上来，烧到耳朵，烧到脸颊，烧到眼皮底下。
她把手放下来。
躺回去。
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看着天花板。
那条白线还在。从窗户那边延伸到门框的边缘，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，但能看到。她盯着那条线，在心里唾弃自己的无耻。
（她才十六岁。）
（你是老师，怎么能对自己的学生有这样的想法。）
心跳还是很快。没有用。那个画面还在。
她闭上眼睛。
走廊上，声控灯灭了又亮，亮了又灭。有人在楼梯间走上去的脚步声，很轻，越来越远，越来越远，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。
卧室的门没有完全关上。
留的那条缝里，月光漏进去，照在床上。
沈千歌没有睡着。
她听到了沙发上的动静——一声弹簧的“嘎吱”，像是有人猛地坐起来了。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息，轻到如果不是因为她一直醒着、一直在听，根本不会听到。然后是一声像是手掌落在皮肤上的声音，很轻，轻到她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听到了，像是拍了一下脸，又像是拍了一下枕头。
（林老师？）
（她在做什么？）
沈千歌没有动。她侧躺着，面朝门的方向。眼睛睁开了一条缝，从眼睫毛的缝隙里看出去，月光从门缝漏进来，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，但看不到客厅，只能看到门上那一道细细的光。
她没有动。没有翻身，呼吸压得很轻很轻。
她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（这是林老师的味道。）
她把脸埋得更深了。鼻尖蹭着枕套，嘴唇贴在上面，呼吸的时候那个味道就钻进鼻子里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地铺开，从鼻腔到喉咙，从喉咙到胸口，暖暖的。
心跳很快。
快到耳朵在被子底下都能听到“咚咚咚”的声音。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。
（林老师，我好像......）
她没敢再想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