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千歌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只记得月光从门缝漏进来,在墙上慢慢移动,从这一头滑到那一头,像一只很慢很慢的手。她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很久,眼皮越来越沉,沉到撑不住,就闭上了。
再睁开的时候,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不是月白色的了。是金黄色的,带着一点暖,铺在地板上,从床脚一路铺到门口。
天亮了。
沈千歌躺在床上,没有动。
枕头还是那个枕头,被子还是那床被子。她的脸埋在枕头里,鼻尖蹭着枕套,蹭了一下,又蹭了一下。洗衣液的味道已经很淡了,但她还是能闻到,像有什么东西从鼻腔滑进去,慢慢地铺开。
她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,翻了个身。
睡衣的领口往下滑了一下。她拉住了。
白色的纯棉睡衣,有点大,袖子挽了两道,领口松松垮垮的,肩线掉在肩膀下面。她低头看了一眼——领口滑到锁骨下面了,露出一小片胸口,白色的皮肤和白色的睡衣叠在一起,分不清哪里是衣服哪里是皮肤。
她把领口往上拉了一下。
然后听到了声音。
从厨房那边传来的。很轻,锅铲碰到锅边,“叮”的一声,然后是油下锅的“滋啦”一声,短促的,像什么东西炸开了。然后是水龙头开了一瞬又关上的声音,碗碟碰在一起的声音。
(她在做早餐。)
沈千歌坐在床上,听着那些声音。厨房里的人在忙,锅铲翻动的声音一下一下的,有节奏,不急不慢的。
她掀开被子,下了床。
她穿的是林念薇的拖鞋,兔兔拖鞋,粉色的,毛茸茸的,鞋面上有两只兔耳朵,耷拉着。
走出卧室的时候,她放轻了脚步。不是故意的,是自然而然就放轻了,像怕踩碎了什么。客厅的折叠桌收起来了,沙发上的被子叠好了,蓝白条纹的床单铺得很平整,枕头放在一头,被子和枕头之间隔了一小段距离。
厨房的门开着,沈千歌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林念薇背对着她,穿着一件浅粉色的T恤,头发扎成低马尾,垂在背后。她站在灶台前面,锅铲在手里翻动,锅里的东西冒着白气,白气往上飘,被油烟机吸走了大半,还剩一小缕散在空气中,淡淡的,透明的。
她弯了一下腰,从灶台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碗,放在灶台边上,然后又弯了一下腰,拿出一双筷子,放在碗旁边。动作很自然,很熟练,像是每天早上都会做这些事,做过很多遍。
(林老师平时也一个人做早餐吗?)
沈千歌靠在门框上,看了一会儿。
林念薇把火关了,锅里的东西盛进碗里。她端起碗转身,看到门口的沈千歌,顿了一下。
“……醒了?”
“嗯。”
林念薇看着她,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下——扫过她的脸、她的领口、她挽了两道的袖口、她脚上那双兔兔拖鞋。目光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
“洗脸刷牙了吗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先去。”林念薇端着碗从她身边经过,“卫生间有新的牙刷,粉色的那支是你的。”
沈千歌转过身,看着她的背影。林念薇把碗放在折叠桌上,碗里的东西在冒热气——是面条,清汤面,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子,还有一个荷包蛋,蛋白煎得有点焦了,边缘卷起来,黄黄的。
沈千歌看了两秒,转身往卫生间走。
卫生间不大,洗手台上放着两个杯子。一个透明的玻璃杯,里面泡着柠檬片,是她昨天看到的那杯。一个是白色的陶瓷杯,杯壁上没有任何图案,就是纯白的,很干净。白色杯子里插着一支牙刷,粉色的,牙刷毛很软,还没用过。
她拿起那支牙刷,挤了牙膏,开始刷牙。
镜子里的自己穿着林念薇的睡衣,领口有点大,能看到锁骨。头发乱糟糟的,有几缕翘起来,像猫耳朵。脸上有了血色,不像昨天那样白得吓人了。
刷完牙,洗完脸,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扎起来。手指插进头发里梳了几下,不是很顺,有几根打结了,她扯了一下,疼得皱了皱眉,没吭声。
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,林念薇已经坐在折叠桌旁边了。她面前也放着一碗面,和沈千歌那碗一样,清汤面,青菜叶子,荷包蛋。
“过来吃。”林念薇指了指对面的位置。
沈千歌走过去,坐下。凳子有点矮,她坐在上面膝盖快要碰到桌沿。她把腿往旁边挪了一下,拿起筷子,夹了一根面条。
面条有点烫,她吹了一下,吸进嘴里。
“咸吗?”
“……还好。”
“蛋煎焦了。”林念薇看了一眼自己碗里的荷包蛋,蛋白的边缘卷起来,焦黄焦黄的,“不太会煎蛋。”
沈千歌咬了一口荷包蛋。蛋白的地方脆脆的,蛋黄的地方嫩嫩的,没有全熟,咬开的时候蛋黄流出来一点,淌在面条上,把面条染成金黄色。
“好吃。”她说。
林念薇看了她一眼,眉眼弯弯。
林念薇低下头,继续吃面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折叠桌上,照在碗边沿,照在林念薇的浅粉色T恤上。她的头发在阳光里泛着微微的光。
沈千歌吃得很快,碗里不一会儿就见了底。
“还要吗?”林念薇问。
“……不用了。”
林念薇站起来,把两个碗叠在一起,端到厨房去了。水龙头开了,碗碟碰在一起的声音,和刚才做早餐时一样,轻轻的,一下一下的。
沈千歌坐在折叠桌旁边,没有动。
她盯着林念薇的背影。
(林老师好贤惠呀。)
(谁娶了林老师一定很幸福。)
林念薇从厨房出来了,去卫生间拿着一条毛巾。
“你昨晚出汗了。”她把毛巾递给沈千歌,“擦一下脸,别感冒了。”
沈千歌接过毛巾。
毛巾是湿的,温水洗过的,摸上去温温的。她把毛巾叠了一下,捏在手心里。
“我帮你把衣服收一下。”林念薇已经走到阳台那边去了,“你的运动服干了,今天可以穿。”
沈千歌没有回答。她坐在折叠桌旁边,手里攥着那条温热的毛巾,盯着窗台上那排花盆看了一会儿。三色堇开花了,黄白紫交加,花瓣薄薄的,像蝴蝶的翅膀,在风里微微颤动。
她站起来,回了卧室。
穿好衣服,她把卧室的门打开。林念薇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手机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听到门响,她抬起头。
沈千歌站在卧室门口,手里端着那套叠好的睡衣。
“这个……我洗了再还您。”
“不用。”林念薇站起来,走过来,从她手里拿过睡衣,“洗衣机在洗了,一起洗就行。”
沈千歌的手空了。
她的手指蜷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“那……我先回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林念薇点头,“今天好好休息,过节也不要玩得太疯。”
“……记住了。”
沈千歌走到门口,弯下腰换鞋。运动鞋的鞋带还是昨晚林念薇系的那两个蝴蝶结,两边一样长。她把脚伸进去,没有重新系。
站起来,拉开门。
走廊上的声控灯亮了,白花花的光照在地面上。她迈了一步,又停了一下。
“……林老师。”
“嗯?”
“昨天……谢谢您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