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庆假期第二天，林念薇睡到了上午十点。
不是自然醒的。是被吵醒的。
楼下有人在装修，电钻的声音“滋滋滋”地往楼上钻，钻进窗户，钻进墙壁，钻进她的枕头里。她把被子拉到头顶，闷了一会儿，没用。电钻声还是往里面钻，像一只巨大的蚊子，嗡嗡嗡的，怎么赶都赶不走。
“……喂。”
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，在床头柜上摸了一圈，摸到手机，眯着眼看了一眼。
十条微信。三条是班群的，学生在问作业。两条是陈媛的，问她出不出去玩。五条是年级组的，各种通知。
她一条都没回。
把手机扔回床头柜上，翻了个身，面朝墙。
墙上贴着一张海报，是教师节学生送的，画着一个卡通版的她自己，旁边写着“最美数学老师”。她盯着那个卡通小人看了几秒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（不想起床。）
（不想上班。）
（不想当老师。）
（……好吧，想的。）
（就是不想起床。）
她又在床上滚了两圈，把被子卷成一个长条，整个人抱住，像抱一根巨大的棉花糖。头发散在枕头上，乱糟糟的，有几根翘起来，被她压下去，又翘起来了。
“薇薇——起床了——”
楼下传来林淑芬的声音，从厨房那边飘上来，穿过客厅，穿过走廊，钻进她的房门。
“早餐要凉了——”
“知道了——”
她喊完，没动。
又躺了大概五分钟。
楼下又喊了：“林念薇——”
“起来了起来了！”
她把被子扔开，坐起来。头发糊了一脸，她拨到两边，坐在床上发了几秒的呆。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，照在地板上，一道金色的线，从窗户那边一直延伸到床脚。
（昨天那孩子睡在床上的时候……）
（嘛，不想了。）
她爬起来，踩上拖鞋，走出卧室。
客厅里，林淑芬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，手里拿着一把瓜子，磕一颗看一眼手机，磕一颗看一眼。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水果，苹果切成小块，插着牙签。
“哟，醒了？”林淑芬头都没抬，“我以为你要睡到下午。”
“哪有那么夸张。”林念薇走到茶几旁边，用牙签戳了一块苹果，塞进嘴里，“我爸呢？”
“出去遛弯了。你爸现在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，你不知道？”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
“你多久没回家了？”林淑芬终于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，“一个月？”
“哪有那么久，两周。”
“两周也不短了。”林淑芬把瓜子壳扔进垃圾桶，“你爸天天念叨你，说女儿当老师比他还忙，想见一面都得预约。”
林念薇戳了第二块苹果。
“……忙嘛。”
“忙忙忙，你们年轻人就知道忙。”林淑芬站起来，往厨房走，“粥在锅里，自己盛。包子在蒸笼里，别烫着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林念薇端着粥坐到餐桌前的时候，门开了。
林致远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运动服，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，里面装着一根油条和一杯豆浆。他看到林念薇坐在餐桌前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哟，我们家林老师醒了？”
“……爸。”
“昨晚几点睡的？”
“十二点。”
“十二点？”林致远把塑料袋放在桌上，坐到她对面，“你们年轻人觉都这么少吗？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，十点就睡了。”
“时代不同了嘛。”
“时代再不同，觉还是要睡的。”林致远把油条从塑料袋里拿出来，掰成两段，递了一段给林念薇，“你们学校国庆放几天？”
“七天。”
“七天？你们老师也有七天假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挺好。”林致远咬了一口油条，“打算去哪玩？”
“不知道，还没想好。”
“出去走走嘛，别整天窝在家里。你看你，脸色都不太好，是不是太累了？”
林念薇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“有吗？”
“有。”林致远很认真地点了点头，“黑眼圈都出来了。”
（黑眼圈？）
（昨晚睡得还行啊。）
（嘛，可能是上周太累了。）
“没事。”她摆了摆手，“放假补补觉就好了。”
“补觉？”林致远笑了，“你放假就是换个地方睡觉？”
“那不然呢？”
“出去玩啊。和朋友逛街、看电影、吃饭，年轻人不都这样吗？”
林念薇喝了一口粥。
“……没什么想逛的。”
“你呀。”林致远叹了口气，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，“从小就宅，放假就知道待在家里。上学的时候待在家里，工作了还是待在家里。你这样怎么找男朋友？”
林念薇差点被粥呛到。
“……爸。”
“怎么了？我说错了？”
“没。”她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粥，“就是……不着急嘛。”
“不着急？你都二十二了。”
“二十二怎么了，还小呢。”
林致远看着她，欲言又止。
林淑芬从厨房走出来，端着一个小碟子，里面是几块酱菜，放在桌上。
“你别说她了，她心里有数。”
“她有数？”林致远看了林淑芬一眼，“她有什么数？从小到大，你见过她和哪个男生走得近过？”
“那是她眼光高。”林淑芬坐下，“你急什么。”
“我没急。”林致远拿起豆浆，喝了一口，放下，“我就是觉得，一个人总待在家里，也不是个事。”
林念薇低着头，用筷子在粥里画圈。
（男生。）
（嘛……）
（算了，不说了。）
“知道了。”她抬起头，笑了一下，“我会考虑的。”
林致远看了她一会儿。
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行吧，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他又拿起豆浆，喝了一口，站起来，往客厅走。走了两步，停了一下，回头。
“薇薇。”
“嗯？”
“工作上有什么不开心的，跟爸说。”
林念薇愣了一下。
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林致远看了她几秒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走了。客厅传来电视打开的声音，某台在放抗战剧，枪声“突突突”的，夹杂着日语和中文的喊话。
林淑芬坐在林念薇对面，看着她。
“看什么？”林念薇摸了摸脸，“我脸上有东西？”
“没。”林淑芬笑了一下，“你爸就是嘴硬，其实挺想你的。上周他翻相册，翻到你小时候的照片，看了半天。”
林念薇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“……什么照片？”
“就是你上幼儿园那张，扎两个小辫子，穿着红色小裙子，在滑滑梯上那张。”
林念薇的脸慢慢红了。
“那张太丑了……留着干嘛。”
“丑什么？可爱死了。”林淑芬站起来，“你爸说，那时候你多乖啊，让叫叔叔就叫叔叔，让叫阿姨就叫阿姨。现在呢？一周都不打个电话回来。”
“……那不是忙嘛。”
“忙不是借口。”林淑芬端着空碟子往厨房走，“你也别怪你爸啰嗦，他就是担心你一个人在外面不会照顾自己。”
林念薇没有说话。
她低下头，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了。
（一个人。）
（……算了。）
中午，林致远去厨房炒了两个菜。
林念薇坐在客厅的沙发上，抱着抱枕，看那部抗战剧。电视里的人喊“冲啊——”，枪声“哒哒哒”地响。
她看了几分钟，换了台。
林致远从厨房端菜出来，看了一眼电视。
“看新闻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不是不爱看新闻吗？”
“现在爱看了。”林念薇把抱枕放在一边，站起来，去厨房帮忙端菜。
菜不多，三菜一汤。红烧排骨，清炒时蔬，一碗蒸蛋，一碗番茄蛋花汤。
三个人坐在餐桌前。
林致远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林念薇碗里。
“多吃点，瘦了。”
“没瘦。”
“瘦了。你妈说你瘦了，我也觉得你瘦了。”
林念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。
（瘦了吗？）
（……好像是没有。）
“可能是运动会，晒黑了，显瘦。”她咬了一口排骨。
林致远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开口了。
“薇薇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跟爸说？”
林念薇嚼排骨的动作慢了一下。
“……没有啊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林致远放下筷子，看着她。
“你爸虽然老了，但还没糊涂。你上次打电话回来，声音不太对。
林念薇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（什么时候？）
（上次……）
（沈千歌在操场上晕倒的那天。）
“没有。”她把筷子放下，笑了一下，“就是嗓子不舒服，那几天上课太多了。”
林致远看了她一眼。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
林致远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块青菜。
“行吧。你不想说就不说。”他把青菜放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“反正记住，有什么事跟家里说，别一个人扛着。”
林念薇低下头。
“……嗯。”
碗里的蒸蛋冒着热气，她用勺子挖了一口，放进嘴里。很嫩，滑滑的，带着一点点酱油的味道。
（跟家里说。）
（怎么说？）
（说我对女生有感觉？）
（……会被打死的。）
她把那口蒸蛋咽下去，又夹了一块排骨。
（放假真好。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