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千歌今年没有过中秋。爸妈都在外地，电话倒是打了，早上一个，中午一个，说的话差不多——“记得吃饭”“别总吃泡面”“月饼买了吗”。
月饼确实买了。学校超市买的，五块钱一个，莲蓉蛋黄的。塑料袋挂在厨房门把手上，晃了一天了。
茶几上摊着练习册，物理的，写到第三题就停了，笔夹在手指间，转了十几圈，一个字都没再写。
她拿起手机，看了一眼班群。
99+。从早上到现在就没停过。
点进去，是学生在刷屏。
“林老师中秋快乐——”李晓彤带头，后面跟了一长串感叹号。然后是赵思琪，然后是许浩然。名字排着队往下滚，像在玩什么接力游戏。孙宇在里面混了一条“祝林老师月饼吃到撑”，被李晓彤吐槽“你这祝福也太朴实了”。许浩然发了个红包，被秒抢。有人在喊“班长再来一个”，有人在喊“林老师怎么不说话”。
她往上翻了翻。
林老师还没出现。
（没看手机吗？）
（……可能在忙。）
她把班群划掉，点开林念薇的头像。
聊天记录还停在前天。她说“谢谢林老师”，林念薇说“不客气”，然后就没有了。那条“不客气”孤零零地躺在那里，像个句号。
她打了几个字。“林老师，中秋快乐。”
（要不要加个表情？）
（……加什么表情？）
（会不会太刻意？）
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，拿起笔。物理题的第二小题还没写完，公式写到一半，笔尖停在纸上，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。
手机震了。
她翻过来。
班群里，林念薇出现了。
“谢谢大家，中秋快乐。今晚记得吃月饼。”
后面跟了个笑脸的表情。
群里一下子炸了。消息刷得飞快，沈千歌一条一条地看，看完了，又翻上去看林念薇发的那行字。
——“谢谢大家，中秋快乐。今晚记得吃月饼。”
她把班群划掉，点开林念薇的头像。
然后打了四个字。
“林老师，中秋快乐。”
手机震了。
她翻过来。
“中秋快乐。一个人在家？”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。
“……嗯。”
“爸妈还在外地？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吃饭了吗？”
她看了一眼厨房门把手上那个塑料袋。
“……还没。”
对面安静了一会儿。
沈千歌盯着屏幕，那个“对方正在输入”出现了一会儿，消失了。又出现了，又消失了。
“来我家吃吧。”
沈千歌盯着那四个字，看了很久。
“不用了林老师，我——”打了半行，没发出去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，不知道该打什么。
手机响了。
来电显示：林老师。
她愣了一下，按了接听。
“沈千歌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地址发给我，我去接你。”
“林老师，真的不用，我——”
“你一个人在家，吃了吗？”
“……没。”
“那不就行了。”电话那头顿了一下，“地址发我。”
沈千歌张了张嘴。
“……好。”
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，一辆车停在那里。
黑色的，她不知道是什么牌子。车窗降下来，露出林念薇的脸。
“上车。”
沈千歌拉开后座的门，坐进去。车里开着空调，比外面凉快很多。座椅是皮的，坐上去软软的，她坐得很直，腰板挺得笔直，像是怕把座椅弄脏了。
林念薇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。
“安全带。”
“……哦。”
她拉过安全带，“咔嗒”一声扣上了。
车开了。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，光从车窗照进来，在座椅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。沈千歌看着窗外，没有说话。林念薇也没有说话。车里只有空调的声音，很低，像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呼吸。
车停在一栋房子前面。
林念薇下了车，沈千歌跟在她后面。
门开了。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，穿着家居服，头发盘起来，看着很年轻。她看到沈千歌，笑了一下。
“这是你学生？”
“嗯。”林念薇换鞋，“沈千歌，我班上的。”
“阿姨好。”沈千歌低下头。
“你好你好，快进来。”女人让开身位。
“妈，拖鞋。”
“哦哦，拖鞋在鞋柜里。”女人笑着指了指。
沈千歌从鞋柜里拿出拖鞋，换上。拖鞋有点大，是客人穿的。她跟在林念薇后面走进客厅。
客厅里坐着一个男人，五十多岁，头发花白，戴着一副老花镜，手里拿着一份报纸。看到她们进来，他把报纸放下，摘下老花镜，打量了一下沈千歌。
“这是你学生？”
“嗯。”林念薇走到沙发旁边坐下，“爸，你别盯着人家看。”
“我看看怎么了。”林致远笑了笑，“小姑娘，别紧张，坐。”
沈千歌坐在沙发边边上，只坐了三分之一，背挺得很直。
林致远看着她，点了点头。
“嗯，一看就是好学生。”
“……谢谢叔叔。”
林淑芬从厨房端着水果出来，放在茶几上。
“吃点水果，等会儿吃饭。”
“谢谢阿姨。”
沈千歌拿了一颗葡萄，放在手心里，没吃。
林念薇窝在沙发里，拿了一个抱枕抱在怀里。姿势和刚才在车上完全不一样，在学校也完全不一样。在学校她坐得很端正，说话的时候语气温柔但有一种距离感。现在她整个人缩在沙发里，腿蜷着，抱枕抱在胸口，头发散在肩膀上，几缕垂在脸旁边。
（……她在家是这样的？）
（好不一样。）
（像……）
（像换了一个人。）
“薇薇，你去厨房帮一下你妈。”林致远说。
“她自己可以。”
“你这孩子，中秋节的饭，你让你妈一个人忙？”
林念薇叹了口气，把抱枕放在一边，站起来。经过沈千歌面前的时候，低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别紧张，随便坐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林念薇进了厨房。
厨房的门没关，沈千歌能听到里面的声音。
“妈，排骨要炖多久？”
“四十分钟。”
“那鱼呢？”
“鱼现在蒸。”
“哦。”
然后是锅盖碰锅的声音，碗碟碰在一起的声音，水龙头开了一瞬又关上的声音。
沈千歌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葡萄，放进嘴里，很甜。
林致远在看报纸，翻了一页，突然开口了。
“你数学好不好？”
沈千歌愣了一下。
“……还可以。”
“薇薇教得好不好？”
“……好。”
林致远笑了一下。
“她高中的时候，数学就特别好。”他把报纸折了一下，“那时候我还以为她会去读数学系，结果她报了师范。”
沈千歌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只是听着。
“当老师也挺好的。”林致远继续说，“就是太累了。你看她，瘦了。”
（瘦了吗？）
（……好像是有一点。）
（上周运动会的时候，她站在操场边，T恤贴在身上，腰很细。）
（……我在想什么。）
沈千歌低下头。
厨房里传来林念薇的声音。
“爸——你别跟人家乱说——”
“我没乱说！”林致远喊回去，“我说你瘦了，这叫乱说？”
“那是衣服的问题！”
林淑芬从厨房探出头，朝林致远使了个眼色。林致远笑了笑，没再说话了。
沈千歌坐在沙发上，偷偷笑了一下。
（她在家里是这样的。）
（会跟爸爸顶嘴。）
（会被妈妈叫去帮忙。）
（……好可爱。）
吃饭的时候，圆桌坐满了。林致远坐在主位，林淑芬坐在他旁边，林念薇坐在沈千歌对面。
菜很多。红烧排骨、清蒸鲈鱼、糖醋里脊、清炒时蔬、玉米排骨汤。每一道都冒着热气，香味混在一起，从桌上往上升，熏得人眼睛都热了。
“薇薇，你给学生夹菜啊。”林淑芬说。
林念薇顿了一下，拿起公筷，夹了一块糖醋里脊，放在沈千歌碗里。
“……谢谢林老师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
林致远放下筷子，看着林念薇。
“你跟你学生说话怎么这么客气？”
林念薇愣了一下。
“……怎么了？”
“感觉不像你在家的风格。”林致远笑了笑，“你小时候......”
林念薇的脸红了一下。
“别说了！”
“千歌。”林念薇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，“你别听我爸瞎说。”
沈千歌捂着嘴偷笑。
吃完饭，沈千歌要帮忙洗碗，被林淑芬推出厨房。
“你是客人，坐着就行。”
“……可是。”
“没事，薇薇洗。”
林念薇正在往手上戴橡胶手套，听到这句话，叹了口气。
“妈，你怎么不洗？”
“我是主人。”
“那我也是主人。”
“你是女儿。”林淑芬笑着把她推进厨房，“女儿洗碗，天经地义。”
林念薇回头看了一眼沈千歌，一脸无奈。
“你先坐一会儿，我洗完送你回去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厨房里传来水声，碗碟碰在一起的声音。
沈千歌坐在沙发上，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圈。林致远在看电视，中秋晚会还在放，有个歌手在唱一首很慢的歌，旋律软绵绵的，听着就犯困。
林淑芬坐在旁边，剥橘子。
“小沈，你爸妈在哪工作呀？”
“……上海。”
“这么远？”林淑芬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她，“一个人在这边上学？”
“嗯。”
“辛苦了。”
沈千歌接过橘子，掰了一瓣放进嘴里。甜的，汁水很多，从嘴角溢了一点，她用手背擦了一下。
“以后过节就来家里吃饭。”林淑芬笑了一下，“反正薇薇也是一个人在家。”
沈千歌看了厨房一眼。
门关着，水声还在。
“……嗯，谢谢阿姨。”
林念薇从厨房出来的时候，手还是湿的，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“走吧，送你回去。”
沈千歌站起来。
林淑芬也跟着站起来。
“这就走啦？再坐一会儿呗。”
“妈，人家还要写作业。”
“作业什么时候都能写嘛。”
“明天还要上课。”
“明天不是放假吗？”
“啧，这么晚了就别打扰人家了。”
林淑芬叹了口气。
“行吧，那路上小心。”
林致远从电视后面探出头。
“小姑娘，以后常来啊。”
“……好。谢谢叔叔，谢谢阿姨。”
她鞠了一躬，跟着林念薇出了门。
路灯的光是暖黄色的，照在小路上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沈千歌走在林念薇旁边，隔了半步的距离。月光从头顶照下来，照在林念薇的头发上，在发梢的边缘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。
她走得很慢。
（不想回去。）
（想再待一会儿。）
（……可是不能说。）
车停在不远处。林念薇按了一下钥匙，车灯闪了一下。
“上车吧。”
沈千歌拉开后座的门，坐进去。
（月亮好圆。）
车停在小区门口。
“到了。”
“……谢谢林老师。”
“不客气。早点休息。”
沈千歌推开车门，下了车。走了几步，回头。
车窗还开着，林念薇在看她。
“……林老师。”
“嗯？”
“月饼……记得吃。”
林念薇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好。”
车开走了。
尾灯在路的尽头变成两个红点，越来越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