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庆假期回来的第一天，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懒洋洋的气息。学生们还没从假期的氛围里出来，有人趴在桌上，有人转笔，有人盯着课本发呆。走廊上偶尔有人经过，脚步声拖得很长。
沈千歌坐在座位上。课本翻到函数的那一页，但她没在看。
（又要见到林老师了。）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，她没有觉得奇怪。就像每天早上起床后要洗脸、刷牙、去食堂打粥一样自然。她坐在教室里，等那个人走进来，就像等天黑、等天亮、等下课铃响。
（奇怪。）
（为什么会这么想？）
她把课本翻到下一页，假装在看。
身边的孙宇趴在桌上，脸埋在胳膊里，只露出一撮翘起来的头发。他的课本摊在旁边，翻到的地方一个字都没写，空白一片，像刚发下来的新书。
“你作业写了吗？”沈千歌小声问。
孙宇从胳膊里抬起半张脸，眼睛还没睁开，声音闷闷的：“……什么作业？”
“数学。”
“……有数学作业？”
“放假前布置的，三张卷子。”
孙宇的脸又埋回去了。过了两秒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。
“靠。我一张都没写。”
沈千歌看了他一眼。她把练习册从书包里抽出来，放在桌角。三张卷子，写完的，答案都对过了。字迹工工整整的，不像孙宇那种写到后半页就开始飘的字，也不像她自己以前那种歪歪扭扭、写到第三行就不想写了索性空着的字。
（从什么时候开始认真写作业的？）
她想了想。
（……不记得了。）
教室前门开了。
门轴发出很轻的“吱呀”，像老鼠在墙根下叫了一声。
林念薇走进来。
白衬衫，深蓝色的及膝裙，头发散着，别在耳后。手里拿着课本和一叠试卷，试卷对折了两次，夹在课本和手掌之间。她走到讲台前，把课本放下，试卷放在课本旁边。粉笔灰从黑板上飘下来，落在讲台上，薄薄的一层，像初冬的第一场雪。
教室里的涣散稍微收拢了一点。
“别睡了别睡了林老师来了”。
林念薇站在讲台前面，扫了一眼教室。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。
然后她咳了两声。
教室里安静了。
“说个事。”林念薇的手指在课本的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，“一个好消息。”
前排有几个人的眼睛亮了。
“什么好消息？”李晓彤的声音从第三排传过来，带着一点迫不及待的期待，像小孩子等着拆糖果包装纸。
林念薇看了她一眼。
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下周月考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零点五秒。
然后炸了。
“啊——？”
“老师你这也叫好消息——”
“我不想考试——”
“我才从假期里出来，还没进去呢又要考——”
哀嚎声此起彼伏，像一锅水同时烧开了，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泡。
“好了，都别叫了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。
“早晚都要考。”林念薇的手指在课本封面上又敲了一下，“这次考试对你们来说很重要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考完会根据你们的排名来分班。”她看着教室后面的方向，目光没落在谁身上，就是看着那个方向，“同时分文理科。都收收心，好好备考。”
说完，她低下头，翻开课本。粉笔拿起来，在黑板上写下这堂课要讲的章节。粉笔和黑板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很清晰，“吱——”的一声，从左边划到右边。
教室里没有声音了。
沈千歌坐在座位上，手里的笔捏着，没动。
（分班。）
（林老师会教理科吗？）
（她要选理科。）
林念薇在黑板上写字，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腕，露出小半截手臂，很白。教室里很安静，只有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声音和她偶尔停下来翻课本的声音。
沈千歌低下头，把课本翻到林念薇刚写的那一页。笔尖戳在纸上，写了两个字——“月考”。写完了，觉得多余，又划掉了。纸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团，她用笔帽在上面点了一下，洇开一小片灰蓝色。
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。
林念薇转过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。白色的粉末从她指间散开，在阳光里飘了一下，就看不见了。
“把课本翻到这一节。”
孙宇从旁边探过头来，小声说：“千歌，你刚刚在想什么？叫你两声都没反应。”
沈千歌低头翻课本。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
“你该不会也在想月考的事吧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听课。”
孙宇闭嘴了。他把课本翻到林念薇说的那一页，翻了两次才翻到。他的课本比沈千歌的干净多了，没有笔记，没有划重点，连折角都没有，像是买回来就没怎么翻开过。
沈千歌摇了摇头，接着记笔记。
写到一半，她的笔停了。
抬起头看了一眼讲台。
林念薇正在讲例题，手指着黑板上的图，手指很长，指甲剪得很短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她的侧脸上，鼻梁的阴影落在脸颊上，细细的一条。
（她在家里不是这样的。）
（在家的时候，她缩在沙发上，抱着抱枕，还会跟父母顶嘴。）
沈千歌低下头，心里美滋滋的。
（林老师的另一面也只有自己见过吧。）
林念薇说了一个“好”字，转过身，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。粉笔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，板书很工整，和她写的字一样，一笔一划的。
“这道题谁来？”
没人举手。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，像湖面上被扔了一颗小石子，涟漪还没散开就沉下去了。林念薇的目光扫过教室，从前到后。
“孙宇。”
孙宇正在发呆，被点到名的时候整个人弹了一下。他慢慢站起来，椅子往后挪了一点，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呃……老师，哪道题？”
林念薇用粉笔点了点黑板。
“这道。”
孙宇盯着那道题看了两秒。
“……不会。”
“哪里不会？”
“哪里都不会。”
教室里有人小声笑了。
林念薇没有笑。她把粉笔放下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先坐下吧。下课来办公室。”
孙宇坐下了。旁边有人在偷笑，他瞪了一眼，没瞪到人。
林念薇又出了一道题，这次的比刚才那道简单。她转过身，粉笔还在手里。
“沈千歌。”
沈千歌站起来。课本翻开在桌上，笔记写了一半。她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题——会做。昨天复习的时候做过类似的。她拿起笔，在草稿纸上写了两行，然后走到讲台上，从粉笔盒里拿了一支粉笔。粉笔很短，是别人用剩下的，握在手里有点硌。她在黑板上写，写完退了一步，看着自己写的答案。
“很好。”林念薇点头，“下去吧。”
沈千歌回到座位上，坐下。
孙宇在旁边小声说：“你也太强了吧，那道题我想都没想出来。”
沈千歌没理他。她把课本翻到下一页，在笔记本上继续写。写了几个字，笔停了。
她看了一眼讲台。
林念薇在讲下一道题，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坐标系，x轴和y轴相交于原点。她的手指点在原点上，说这是函数的一个点。
下课铃响了。
林念薇合上课本。“作业是习题册第32页，明天早上交。”她拿起桌上的试卷和课本，走出教室。走过沈千歌座位旁边的时候，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千歌。”
沈千歌抬起头。
“刚才那道题，还有一种解法。用配方法也可以。”林念薇的声音不大，只有两个人能听到，“回去自己试试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林念薇走了。
她的背影在门口晃了一下，白色的衬衫在光里闪了一下，然后不见了。走廊上的脚步声远了，声控灯亮了一下，灭了。
孙宇从旁边探过头来。
“林老师单独跟你说了什么？”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
“骗人。”
“说了没什么。”
沈千歌低下头，把课本合上。封面上写着自己的名字，她用拇指在名字上按了一下，印子很快就消失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