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。
林念薇站在讲台上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信封不厚,捏着能感觉到里面装了东西,一张一张的,像是什么卡片之类的东西。她没打开,就拿着,手指在信封边缘上轻轻捏了一下,又捏了一下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讲台上,照在她白衬衫的袖口上。教室里比平时安静,不是因为有人管,是因为大家都知道——这是分班前最后一次班会了。下周二月考,考完就分班,文理分科,重新分班。有些人以后不会坐在同一间教室里了,有些人可能连走廊上碰到都不会打招呼。这不是什么伤感的事,就是事实。但事实有时候也让人不想说话。
林念薇把信封放在讲台上。粉笔灰扬起来一点,在阳光里飘了一下,就散了。
“先说正事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和平时上课一样。
“下周二月考,考完分班。文理科志愿表下周一交,没想好的这两天回去跟家长商量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别拖到最后一天,最后一天问我也没用。”
有人笑了。笑声不大,稀稀拉拉的,但气氛松了一点。
“分班之后,教室可能会换。具体换到哪,等学校通知。”林念薇的手指在讲台上轻轻点了一下,“别的没什么了。”
她拿起那个信封。
拆开了。
信封口撕得不太整齐,边角有一点毛糙,像是拆的时候有点着急。她从里面抽出一叠纸,A4纸,折了两折,叠在一起,厚度刚好够握在手心。纸是白的,不是那种打印纸的死白,是带着一点暖色的白,像被什么东西烘过一样。
“我准备了一点东西。”
她的声音轻了一点。
“班长,上来帮我发一下。”
班长从第一排站起来,走上讲台。林念薇把那叠纸分成两摞,一摞递给他,一摞自己拿着,从另一边开始发。两个人从讲台的两头往教室后面走,一排一排地发,每人一张。纸页在教室里流动起来,从前往后,从中间往两边,像水波一样扩散开。有人拿到纸先看了一眼,然后愣住了。有人拿到纸翻过来倒过去地看,像是在确认是不是发错了。有人拿到纸就低头看,看了很久,一个字都没说。
沈千歌拿到纸的时候,先看到的是自己的名字。写在最上面,中间偏左的位置,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的,和黑板上的板书一样好看。不是打印的。是手写的。每一个字都是手写的。她往下看。字不多,大概七八行。但每一行都写了东西——她的数学基础不够扎实,函数那块需要多练......。没有那种“你很棒”“你要加油”的空话。是具体到哪一科、哪一类题型、哪一步容易错的学习意见。像一个人坐在你对面,拿着你的试卷,一题一题地跟你说——这里可以更好,那里你已经做得很好了。
她的手停在纸上,指尖按在“数学基础不够扎实”那几个字上面。纸面有点粗糙,是那种普通的A4纸,不是光滑的铜版纸,摸上去有一点涩。她按着那几个字,按了一下,又按了一下,像在确认那些字不会跑掉。
讲台上,林念薇发完了最后一张纸,回到讲台后面。她没有坐下,双手撑在讲台两边,手指按着桌面的边缘。
“这一个月,我大概是你们接触最多的老师。”
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,软软的,温温的。不是谦虚,也不是客气,就是在说一个事实。
“作为你们的班主任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既然我站在这个讲台上,就要对你们每个人负责。”
她说“你们”的时候,目光扫过教室。不是那种老师检查纪律的扫法,是那种——想把每个人都看一眼、记住他们在哪、长什么样的扫法。不快,不慢,从前排到后排,从左边到右边。
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和短处。学习这件事,不是光努力就够的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有时候方向不对,跑得越快离目标越远。”
没人说话。连后排那几个平时上课都要偷偷玩手机的,这会儿也抬着头。
“我写的那些,是我这一个月观察到的。不一定全对,你们自己判断。”她的手指在讲台边缘上轻轻敲了一下,“觉得有用的就听,觉得没用的就当我啰嗦。”
讲台下面有人笑了。声音不大,但有好几个。
“以后有什么问题,就算分班了,就算我不教你们了,也可以来找我。”
她说到这里的时候,语气和之前没什么不同。没有那种“我很舍不得你们”的煽情,也没有那种“你们要加油啊”的嘱咐。就是很普通的、像在说“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”一样的语气。
“办公室还是那间,我暂时不换。”
她说完,笑了一下。嘴角微微上扬,眼睛弯了一点点,像一个很小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,光线从缝里漏出来。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有人鼓掌了。
不是那种全班一起鼓掌的鼓,是零零散散的,几个人的。但鼓着鼓着就多起来了,像雨点从稀疏变密集,从“啪嗒、啪嗒”变成“哗——”的一声。
沈千歌坐在座位上,没有鼓掌。她的手放在那张纸上,指尖按着纸的边缘,按得很轻,像怕把它弄皱了。
(以后也可以来找她。)
(就算不是她的学生了。)
(也可以。)
(……那如果,我想找她的时候,她在忙怎么办?)
(她在忙别的学生的事。)
(那也没关系。)
(能见到就行。)
她把那张纸折了一下,没有折得很小,就折了一次,对折,刚好能放进课本里。她翻开课本,把纸夹在函数那一章的位置,合上,用手掌在封面上按了一下。纸的轮廓从课本封面的下面凸出来,薄薄的,像课本里藏了一片叶子。
班会结束,林念薇从讲台上走下来,没有从前门走,是从后门走的。经过沈千歌座位旁边的时候,她的脚步停了一下,很短,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注意她,根本不会发现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沈千歌桌上的课本——课本合着,封面上写着“沈千歌”三个字,字迹不大,但很工整。
她什么也没说。
走了。
后门开着,她的背影在门口晃了一下,白衬衫在光里亮了一瞬,然后消失在走廊里。走廊上的脚步声远了,声控灯亮了,灭了。
沈千歌低着头,看着课本的封面。手指在“沈千歌”三个字上按了一下,印子很快就消失了。
教室里有人在说话。有人在看林念薇写的那张纸,有人在跟旁边的人讨论,有人在收拾书包准备放学。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像水漫过堤坝,慢慢地把刚才那种安静淹没了。
孙宇从旁边探过头来。
“千歌,林老师给你写了什么?”
沈千歌把课本合上,放进书包里。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
“给我看看呗。”
“说了没什么。”
她把书包拉链拉上,背起来,站起来。凳子往后挪了一下,发出一声轻响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回头看了一眼教室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课桌上,照在那些还没来得及擦的黑板上。黑板上还留着林念薇上节课写的板书——“函数的单调性”,粉笔字,一笔一划的,和她写在纸上的字一样。
沈千歌转过身,走出教室。
走廊上空空的。声控灯没亮——天还没黑,走廊里还有光。她走得很慢,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几乎没有声音。
沈千歌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到那张折了一次的纸。纸边有点扎手,她用指腹摸了一下,那个扎手的感觉从指尖传上来,很轻,像什么东西在那里轻轻碰了她一下。
她没有把纸拿出来。
顺着楼梯口往下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