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阳光从西边照过来,把教学楼的一侧镀成金色,另一侧沉在阴影里,明暗分明,像被一把刀从中间劈开。学生们从教室里涌出来,像退潮的海水,一波一波地往楼梯口的方向涌。有人跑,有人走,有人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等人。书包在背上颠着,拉链上挂的吊坠一甩一甩的。有人喊“周末去不去打球”,有人说“我作业忘带了回去拿一下”,有人在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手指捂着手机和耳朵之间的缝隙,像是怕被人听到。
沈千歌夹在人群里,走得不快不慢。她不急着回家——回去也没什么事。冰箱里有牛奶和鸡蛋,还有半颗白菜,上次炒白菜还是上周末,剩下的半颗还包着保鲜膜,叶子边已经有点蔫了。她走得很慢,周围的人一批一批地超过她。有人在讨论月考的事,语气很轻松——“考就考呗,又不是很重要的考试”——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。有人在做周末计划,约着去看电影、去逛街、去新开的那家奶茶店。十一档的电影上了一堆,有人在说哪部好看哪部不好看,说的人也没看过,就是看了预告片。周围充斥着周五放学特有的那种气息,一种压在身上的东西暂时被搬开了,哪怕只有两天,也觉得能喘口气了。沈千歌听着那些声音,没有参与。她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,手指碰到口袋底部的缝线,硬硬的。
(要选理科。)
(万一她不教理科班呢?)
(……不会的。数学老师,不教理科班教什么?文科班也要学数学啊。)
(不一样。)
(就是不一样。)
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书包从肩膀上往下滑了一点,她用胳膊肘顶了一下,顶回去了。校门口的伸缩门已经开了一半,保安坐在传达室里看手机,屏幕的光照在脸上,蓝汪汪的。有人在门口等家长来接,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旁边过去,车铃响了一声,清脆的,很快被风吹散了。她想起一件事。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——空的。又摸了摸另一边口袋——也是空的。书包里翻了一遍——没有。
(公交卡。)
(忘在教室了。)
她站在原地,愣了一下。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,她别到耳后,又吹下来了。她叹了口气,转身往回走。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,但也不是很急,像去做一件已经知道结果的事。
教学楼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。走廊上偶尔有几个人,背着书包往楼梯口走,脚步匆匆的,像赶着去做什么事。她逆着人流往上走,上到三楼的时候,走廊已经空了。声控灯亮着,白花花的光照在地面上,照在走廊两侧紧闭的教室门上。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很响,“哒、哒、哒”的,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在用指关节敲桌子。
走到教室后门的时候,她停下了。
有人站在那里。
林念薇站在后门旁边,靠在墙上,半侧着身子,脸朝着教室里面。一条腿微微曲着,脚尖点地,另一条腿伸直,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站在那里有一会儿了。她的白衬衫在走廊的灯光下有点发蓝,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,不是在学校时那种扣到最上面的扣法。头发散着,别在耳后,几缕垂在脸旁边,在灯光下投下细细的影子。
她看着教室里面。
教室里没有人了。课桌椅一排一排地摆着,有的歪了,有的正着,有的桌面上还摊着没来得及收走的课本。黑板擦干净了,但粉笔灰还留在槽里,薄薄的一层,灰白色的。窗帘没拉,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,在地面上铺了一大片金色的光,把课桌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沈千歌站在后门外面,看着那个背影。白衬衫,深蓝色的裙子,头发散着。走廊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,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不长不短,刚好到沈千歌脚边。
(林老师。)
(她在看教室。)
(空教室。)
(有什么好看的?)
她没有出声。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几秒。风吹过来,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,把林念薇的头发吹起来几缕,她伸手别到耳后,动作很轻,像做惯了的事。
(她也不舍得吧。)
(这个班,是她带的第一届学生吗?)
沈千歌不确定。她只知道林念薇是今年新来的老师,但这个班是不是她带的第一届,她没问过,也没听别人说过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背影,心里的那些烦躁——关于分班、关于文理科、关于林念薇会不会教她的班——突然变得没那么重要了。不是消失了,是被人轻轻按住了,按在一个地方,让它先不要闹。
林念薇转过身。
走廊的灯光照在她脸上,一半亮一半暗。她看到沈千歌,愣了一下,像没想到这个时间还会有人在。那个愣很短,短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然后她的表情就恢复成平时那样了——温柔的,平静的,什么情绪都装在里面的那种。
“千歌?”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,不大,但很清楚,“这么晚了还没走?”
“嗯……忘拿公交卡了。”沈千歌从她身边走进教室,脚步很快,像怕多待一秒就会露出什么破绽。
她走到自己的座位,弯下腰,打开抽屉,从里面摸出公交卡,白色的,边角有点磨损了,卡面上贴着一张贴纸,是一只小猫,眼睛大大的,圆圆的。她握着公交卡,站直了。转身的时候,林念薇还在门口。没有走。靠在门框上,一只手里拿着手机,但没在看,屏幕暗着。
沈千歌走过去。到门口的时候,林念薇侧了一下身,让出位置。沈千歌从她身边走过,肩膀差点碰到她的手臂,她往旁边偏了一点,避开了。走廊上的声控灯亮着,白花花的光照在地面上。她走了两步。
“我送你吧。”
沈千歌停下来。回头。
林念薇站在那里,手机已经收进口袋里了。她看着沈千歌,表情和平时一样,但眼神里有一点——说不上来是什么,像泡了很多遍的茶,颜色很浅,但还有味道。
“今天我也要回家,顺路。”
沈千歌张了张嘴。想说“不用了”,想说“公交很方便”,想说“我自己可以”。这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,又咽回去了。
“……好。”
她听到自己说。声音很小,小到像不是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,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。
车里。空调开着,温度刚好,不冷不热。座椅是皮的,坐上去软软的,沈千歌坐得很直,腰板挺得笔直,像怕把座椅弄脏了。安全带从左边拉过来,扣在右边,“咔嗒”一声,在安静的车里很响。
林念薇发动了车。她开车的样子和上课不一样。上课的时候她站在讲台上,手撑在桌面上,身体微微前倾,像是随时准备弯下腰来听学生说话。开车的时候她握着方向盘,背靠在座椅上,目光看着前方,偶尔看一眼后视镜,动作很流畅,不急不慢的。
“周末别光想着玩。”林念薇开口了,声音不大,带着一种“老师嘱咐学生”的语气,“好好复习。下周二就考试了。”
沈千歌点了点头。
“数学把函数那块再过一遍,你这块基础不够扎实。”林念薇说着,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,“考试的时候把每个步骤都写清楚,不要偷懒。”
沈千歌又点了点头。
她看着林念薇的侧脸。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,光从车窗照进来,在林念薇的脸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,从额头到脸颊,从脸颊到下巴,然后暗了,然后又有光。她的睫毛很长,在路灯的光里会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,像一把很小的扇子,没有打开,只是合着放在那里。
(好美。)
沈千歌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了。赶出去之后,它又自己跑回来了。
她把目光移开,看向窗外。路灯在往后跑,一棵一棵的,间隔很短,光从车窗照进来的时候会在座椅上留下一小块一小块的亮斑,像什么东西在跳动。她盯着那些亮斑看了一会儿,又把目光移回来了。
林念薇的侧脸。和刚才一样。
车停了。
小区门口。
沈千歌看着窗外,愣了一下。
(到了。)
(这么快。)
她解开安全带,“咔嗒”一声,和扣上时一样响。手放在车门把手上,没有推。
沈千歌坐在那里,没有动。
(不想下车。)
(想再待一会儿。)
(……可是不能。)
她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林老师。”
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,语气很认真。
林念薇转过头看她。
沈千歌看着她的眼睛。没有躲。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,照在林念薇的脸上,一半亮一半暗。她的眼睛在光里是浅棕色的,瞳孔很黑,边缘有一点亮。
“我一定会考到林老师教的班级的。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大人。腰挺得很直,下巴微微抬了一点,目光没有躲,就那样看着林念薇。但她知道自己不像大人。校服穿在身上,拉链拉到胸口,里面是白色的短袖。书包放在腿上,一只手按着,指节有点发白。
林念薇愣了一下。
很短。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看着她的眼睛,根本不会发现。然后她笑了。
(这孩子。)
嘴角微微上扬,眼睛弯了一点点,像湖面上被风吹起来的一道很小的波纹。
她伸出手,摸了摸沈千歌的头。手指穿过头发,在头顶停了一下,然后收回去。动作很轻,像在摸一只小猫。
“好的。”
沈千歌不喜欢那个摸头的动作。不是不舒服。是那个动作的意思是——你还是个孩子。她对她说认真的话,她用对待小孩子的方式回应她。她把自己放在“学生”的位置上,她把她放在“孩子”的位置上。她想要对等,她给了她一个摸头。
“一定做到。”
沈千歌推开车门,下了车。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,快到车门关上的声音都有点重,“砰”的一声,在安静的夜里很响。她没回头。书包在背上颠了一下,她用手按住,走了几步,然后跑起来了。
白色的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,发出“啪啪”的声响。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,拉链上的吊坠在晃。风从前面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,她没顾上别,就那样跑着。
跑到小区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没有回头。站在那里喘了两口气,然后走进去。声控灯亮了。白花花的光照在台阶上。她走得很慢,和刚才跑的时候不一样。一步一步的,像踩在什么东西上面,怕踩碎了。
(她没有把我当成大人。)
(她还是把我当成学生。)
(……不对。)
(我就是她的学生。)
(可是我不想只是她的学生。)
有些郁闷的走到家门口,她停下来。掏出钥匙,插进锁孔,拧了一下,门开了。玄关的灯没有开。客厅的窗帘拉着,很暗,只有厨房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光,是冰箱的灯。她换鞋,走进厨房,打开冰箱。牛奶、鸡蛋、半颗白菜。保鲜膜包着的白菜叶子边已经有点蔫了,黄黄的,卷起来。
她把白菜拿出来,放在案板上。菜刀拿起来,切下去,“咔”的一声,白菜从中间裂开,汁水溅了一点在手指上,凉凉的。她切得很慢,一刀一刀的,切出来的白菜丝粗细不匀,有的宽,有的窄,有的切到一半断了,剩下的半截歪歪扭扭地躺在案板上。锅里放油,油热了,鸡蛋打下去,“滋啦”一声,蛋白从边缘开始凝固,透明的变成白的,中间裹着蛋黄,圆圆的,像一个月亮。她把白菜倒进去,翻炒了几下,加盐,关火。
盛出来。
一碗饭,一盘菜。坐在餐桌前。筷子拿起来,夹了一口白菜,放进嘴里。有点咸。她嚼了几下,咽下去了。
(“我一定会的。”)
(她在心里说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