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晚自习。
林念薇走进教室的时候，手里拿着一叠纸。不是试卷，是考场安排表。白色的A4纸，上面印着考场号、座位号、考试时间，字不大，密密麻麻的。她把纸放在讲台上，拍了拍手。
“把桌上的东西收一下，准备摆考场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。然后是一阵桌椅挪动的声响，金属腿磨在地板上，发出刺耳的“吱呀”声。有人站起来搬桌子，有人蹲下收拾抽屉里的书，有人在问“书包放哪”，有人在喊“谁拿了我的笔袋”。声音堆在一起，像一锅水同时烧开了，咕嘟咕嘟地往外冒。
沈千歌把桌上的课本摞起来，放进书包里。拉链拉上，书包放在椅子上。她站起来，把椅子倒扣在桌上——四只腿朝上，像一只翻过来的乌龟。然后搬着自己的桌子往教室后面挪，一下一下的，桌面上的铅笔滚了一下，被她接住了，放进口袋里。
教室里有人在说话。“你几号考场？”“三楼，你呢？”“二楼。”“靠，我五楼。”“五楼好啊，爬上去刚好热身。”有人在笑。有人在骂。有人在喊“谁把我书碰倒了”。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，混在一起，分不清谁是谁。
林念薇从讲台上走下来，走到许浩然旁边，说了什么。许浩然点头，转身去帮忙搬桌子。她又走到李晓彤旁边，李晓彤正在往书包里塞课本，塞不进去，整个人坐在书包上压了一下，拉链拉上了。林念薇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，走了。走到沈千歌旁边的时候，沈千歌正在搬桌子。桌子有点重，她搬得很慢，一步一顿的。林念薇伸出手，帮她扶了一下桌角。
“慢点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林念薇的手从桌角上拿开了。她的手背上有一条浅浅的青筋，从指缝一直延伸到手腕，在灯下看不太清，但沈千歌看到了。她低头看着那张桌子，桌面上有以前的学长学姐刻的字，看不清写了什么，笔画歪歪扭扭的，像什么东西在上面爬过。她把桌子搬到指定位置，放下。桌腿碰到地面，“咚”的一声，闷闷的。
摆完考场，打扫完卫生，已经快九点了。教室里的桌椅从五个小组变成了七个小组，每组六排，整整齐齐的，像士兵列队。黑板上写着考场号、考试时间、座位安排，字很大，白色的粉笔字在黑板上很显眼。林念薇站在讲台上，看了一眼教室。
“今天晚自习提前下课，九点。回去早点休息，明天好好考。”
没人回应。都在收拾东西。有人在找笔，有人在找橡皮，有人在找准考证。声音很杂，像菜市场，但比菜市场有秩序一点——至少没有人喊价。
九点整，铃声响了。
学生们开始往外走。有人跑，有人走，有人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等人。沈千歌走出教室，走到楼梯口的时候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教室里灯还亮着，林念薇站在讲台后面，手里拿着那张考场安排表，在看什么。她的侧脸被日光灯照着，鼻梁的阴影落在脸颊上，细细的一条。
沈千歌转过身，下了楼。
宿舍楼里比教学楼热闹。走廊上脚步声此起彼伏，拖鞋拍在地上，“啪嗒啪嗒”的。沈千歌走进401，把书包放在床上，从柜子里拿出睡衣，去卫生间洗澡。水有点烫，她调了一下，调成温水。淋浴的水声很大，盖过了外面的声音，也盖过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。她站在水下面，闭着眼睛，让水从头顶往下淋，头发贴在脸上，贴在脖子上，贴在背上。水流到眼睛的时候她眨了一下，水从睫毛上滑下去了。
洗完澡，她穿着睡衣从卫生间出来。白色的纯棉睡衣，袖口没有挽，长度刚好到手腕。头发湿着，水滴从发梢往下掉，在睡衣的肩头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。她拿毛巾包住头发，擦了几下。
上床，床板离天花板很近，她坐直了会撞到头，所以每次都习惯性地弯着腰。被子铺开，枕头放好，她躺下去，面朝墙。墙上有上一届住校生留下的贴纸痕迹，撕掉了，但胶还在，沾着灰，变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黑印子。
宿舍里的灯还亮着。有人在说话——
“你们说，明天题难不难？”
林雨桐的声音，慢吞吞的。
“难不难都得考呗。”刘心怡的声音从上铺传下来，“又不是没考过。”
“我就是有点紧张。”林雨桐说，“每次考试都紧张，也不知道为什么。”
“你就是想太多。”刘心怡说，“紧张有什么用，会就会，不会就不会。”
沈千歌听着她们说话，没有参与。她把被子拉到下巴，手放在被子里面，攥着被角。布料是棉的，有点粗糙，在手指间磨着，有一点扎手。
“你们说，林老师分班之后教文科还是理科啊？”
这个问题出来的时候，沈千歌的手指停了一下。攥着被角的手指松了，又攥紧了。
“肯定是理科吧。数学老师，不教理科班教什么？”林雨桐说。
“那可不一定。文科班也要学数学啊。”刘心怡说，“而且林老师教得那么好，学校说不定会让她带文科重点班。”
“文科重点班有什么好的，理科重点班才香。”
“你要学理科你当然说理科香。”
“你不学理科？”
“我学啊，但我没说我选理科是因为理科香，我选理科是因为文科背的东西太多了。”
“我还是想让林老师当我的班主任。”刘心怡说。
“废话，谁不想让林老师当班主任。”林雨桐的声音难得快了一点，不像平时那么慢吞吞的，“上周班会她给我们每人写的那张纸，我拿回家给我妈看，我妈说这老师也太用心了。”
“对啊，她连我物理受力分析容易乱都知道。我物理从来没及格过，她居然知道我是受力分析的问题。”刘心怡说，“我自己都不知道。”
沈千歌把被子从鼻子上拉下来，放在下巴的位置。呼吸的时候，被子会被吸进去一点，又吐出来，一下一下的。
（她也知道我的。）
（她知道我函数那块基础不扎实。）
（她知道我英语阅读还行但完形填空不行。）
“别说了别说了，宿管来了。”
不知道谁喊了一声。宿舍里瞬间安静了。沈千歌没有动。她本来就面朝墙，被子拉到下巴，和刚才一样。
脚步声在走廊上由远及近。拖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，“哒、哒、哒”的，不快不慢。是宿管老师。脚步声在401门口停了。门被推开了一条缝，光从缝里漏进来，在宿舍的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。宿管老师看了几秒，没有说话，把门带上了。脚步声远了。走廊上的声控灯亮了，灭了。然后安静了。
宿舍里没有人说话。不是不想说，是不确定宿管走了没有。等了几分钟，有人在被窝里翻了个身，床板“吱呀”响了一声。
“……走了吧？”林雨桐的声音很小，小到像是从被子底下挤出来的。
“走了。”刘心怡的声音也小，“我听到她下楼了。”
宿舍里又安静了。
沈千歌没有睡。她闭着眼睛，呼吸是沉的，一下一下的，像什么东西在那里慢慢地起落，上不去下不来。
（明天考试。）
（考完分班。）
（分班之后就不一定能进林老师的班了。）
（……如果考差了怎么办？）
（如果考差了，被分到别的班。）
（别的老师教数学。）
（别的老师……）
她没有想下去。把被子拉到头顶，整个人缩在被窝里。被子是学校的，蓝白条纹的，有洗衣粉的味道，是宿舍公共洗衣机洗的那种洗衣粉，味道很冲，和宿舍的肥皂混在一起，闻起来有一点涩。
（林老师会教理科班吗？）
（……不知道。）
（她上周班会的时候说，以后有什么问题，就算分班了，就算她不教他们了，也可以去找她。）
（她说“就算不教他们了”。）
（她没说“不教理科班”。）
（……）
（可是也没说“教”。）
沈千歌把被子从头顶拉下来，露出脸。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，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，从窗户那边一直延伸到门框的边缘。她盯着那道白线看了很久。白线不动，她也不动。像两个人隔着很远的距离，在看同一样东西。走廊上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，可能是风。她的眼皮越来越沉，沉到撑不住，就闭上了。
（明天。）
（考试。）
（考好了就能进林老师的班。）
（考好了就行。）
她不知道那道白线是什么时候消失的。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只知道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，是林念薇站在讲台上写板书的样子。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“解”字，那一横写得很直，从左到右，一笔下来，没有停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