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千歌是被刘心怡摇醒的。
“千歌——千歌——起床啦——”
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，像隔了一层棉花。她睁了一下眼睛，眼皮沉得要命，睁开一条缝就合上了。脑子里的闹钟在响，但她不知道自己在哪，不知道今天是周几，不知道为什么要起床。
“你没事吧？脸好红。”刘心怡的手贴在她额头上，凉凉的，贴了一下就拿开了，“你发烧了？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沈千歌撑着胳膊想坐起来，手肘一软，又趴回去了。
她用两只手撑着床板，慢慢坐起来。脑袋里的东西在晃，像有人把她的脑子装进了一个罐子里，在用力摇。她坐在床沿上，低着头，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。闭着眼睛坐了几秒，睁开。宿舍里的灯很亮，白花花的，照得人眼睛发疼。
“几点了？”
“快七点了。”刘心怡已经把校服穿好了，正在系鞋带，“你快点，不然来不及吃早饭了。”
沈千歌从床上爬下来。脚踩到地面的时候，膝盖软了一下，她扶了一下床梯，站住了。校服穿上去的时候，袖子蹭过手臂，布料有点粗糙，擦在皮肤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涩。扣子扣了两遍才扣对，第一遍扣错了，第二颗扣到第三颗的孔里，拉到领口才发现不对，又解开重新扣。手指不太听使唤，不是笨，是——指尖麻麻的，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在摸扣子。
洗漱的时候，水龙头的水是凉的。她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，凉意激了一下，清醒了一瞬。但那种清醒像泡沫一样，浮上来就破了，沉下去，又被新的昏沉盖住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——脸是红的，眼睛下面是青的，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一点，像涂了一层什么东西。
“你脸色好差。”刘心怡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等她，“要不要请假？”
“……不用。”
食堂里人很多。排队的时候她站在队伍中间，前面的人往前挪一步，她跟一步，步子很小，像踩在棉花上。轮到她了，窗口里的菜冒着热气，粥、包子、鸡蛋、油条、炒面。她看着那些东西，不知道该选什么。
“粥。”她说。
阿姨舀了一碗粥，放在托盘上。
“还要什么？”
“……包子吧。”
阿姨夹了一个包子，放在碟子里。
她端着托盘找了个角落坐下。包子咬了一口，面皮有点厚，馅不多，是什么馅的，她嚼了几下，没吃出来。粥是温的，不烫，从喉咙滑下去，像什么东西在那里滑了一下，就没有了。她吃了半个包子，喝了半碗粥，剩下的放在桌上。
（吃不出味道。）
（好像不是包子的问题。）
（是我的问题。）
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，扶了一下桌沿，站稳了。食堂里的人已经少了大半，剩下的人也在往外走。她跟着人流走出食堂，阳光从头顶照下来，照在脸上，暖洋洋的。但这种暖让她更困了，困到想就地坐下来，闭上眼睛，什么都不管。
教室里的灯全开着。白花花的日光灯管在头顶排成一排，把每个人的影子都压得很短很短。林念薇站在讲台上，手里拿着准考证，正在按考场分。白衬衫扎在深蓝色的裙子里，头发扎成低马尾，别在耳后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她的肩膀上。
沈千歌从后门进去，走到座位上，坐下。书包放在脚边，课本从书包里抽出来，放在桌上。翻开。字在纸面上排着队，但她一个都看不进去。字在纸面上，但那些笔画、那些符号、那些公式，像一群不认识的小人，排着队从眼前走过，走完了，什么也没留下。她盯着“函数的单调性”那几个字看了几秒，又翻了一页。三角函数。正弦、余弦、正切。sin、cos、tan。她认识它们，但它们不认识她。
林念薇的声音从讲台上传下来。
“都看看自己拿到准考证没有，最后一科考完统一收。考试的时候把准考证放在桌角，不要压着，不要折。答题卡不能用涂改液，不能用改正带，写错了划掉就行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楚。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，像在念一封信，重要的不是内容，是声音本身。
沈千歌的头在往下点。一点，一顿，又抬起来了。她用力眨了一下眼，撑开眼皮，盯着课本上那些字。
林念薇从讲台上走下来。脚步声在过道里，一下一下的，不重，但很清楚。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，那种橡胶和石头摩擦的声音，很轻。她经过沈千歌身边的时候，停了一下。
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昨天没睡好？”
沈千歌抬起头。林念薇站在她旁边，低头看她。阳光从背后照过来，在她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，脸在阴影里，看不太清表情。
“……嗯。”
“打起精神来。第一门语文，别在考场上睡着了。”
林念薇说完就走了。脚步声在过道里响了几下，远了。
沈千歌低下头，看着课本。那些字还在晃。她把课本合上了，用手掌在封面上按了一下，纸面是凉的，但她的手掌是热的，按上去的时候，凉意从掌心渗进来，像握了一块冰。手拿开，封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掌印，很快消失了。
教室里很安静。
没有人说话。所有人都低着头，翻书，默背，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。那种安静不是“没人说话”的安静，是——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、所有的注意力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的那种安静。像一整个池塘的水都往一个方向流，不声不响的。
沈千歌趴在桌上。
额头抵着胳膊，校服的布料有点粗糙，蹭在额头上，涩涩的。她把脸埋在胳膊里，呼吸的时候，热气从嘴里出来，扑在手臂上，湿湿的，暖暖的。她闭了一下眼睛。
（不能睡。）
（等会儿要考试。）
（……可是好困。）
（头好重。）
她睁开眼。把课本翻开，翻到第一页。看了第一行，又翻回去了。又从第一页开始翻。翻到第三页，停了一下，合上了。打开，又合上了。
（看不进去。）
（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）
林念薇站在讲台边，靠着讲桌，手里拿着手机在看时间。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，又划回去了，把手机放进口袋里。
“还有二十分钟。想去厕所的现在去，开考以后不能去了。”
几个学生站起来，从后门出去了。有人小跑着，有人慢悠悠地走，脚步声拖得很长。
沈千歌没有动。
她趴在那里，额头抵着胳膊，眼睛半睁半闭。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，照在教室的地板上，照在课桌的腿上，照在她的鞋上。白色的帆布鞋，鞋带系得很紧，蝴蝶结两边一样长。她盯着那两个蝴蝶结看了一会儿，闭上了眼睛。
（就眯一下。）
（一下就好。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