铃声响了。
离第一门语文开考还有二十分钟。
沈千歌从胳膊里抬起头。额头上压出一道红印,她用手掌按了一下,印子没消。教室里的人在往外走,有人拿着笔袋,有人夹着课本,有人边走边背古诗词——“同是天涯沦落人,相逢何必曾相识”,声音不大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她站起来,拿着笔袋,跟着人流走出教室。
走廊上的人很多。声音堆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她走在人群里,被人流推着往前走,像一片树叶漂在水面上,不用自己用力,水会带她走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走廊的地砖上,反光有点刺眼。她眯着眼,跟着前面的人上了三楼。
考场在309。第三排,靠窗。
她找到自己的座位。桌面上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,写着她的名字、考号、座位号。“沈千歌”三个字印在纸上,黑体的,横平竖直,不像手写的那样有温度。她把笔袋放在桌上,拉链拉开,2B铅笔、橡皮、黑色签字笔、尺子、准考证。一样一样地摆好,像在完成一个仪式。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绞在一起,指节泛白。头还是晕的,但比早上好了一点。身体的那些不对劲——发热、无力、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一样——从“不对劲”变成了“正常”,像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衣服,穿久了就忘了它不合身。
(没事。)
(就两天。)
(考完就好了。)
监考老师进来了。一男一女。女老师手里拿着一叠试卷,男老师拿着一个牛皮纸袋。女老师把试卷放在讲台上,男老师开始念考场规则——“课本不要带进考场,带了的上交,被发现了按作弊处理。”
说完,他开始发试卷。
沈千歌拿到试卷,翻到第一页。语文。论述类文本阅读,讲的是“新石器时代的文化特征”。字很多,密密麻麻的,排在一起,像一堵墙。她盯着第一行看了几秒,又看了第二行。字认识,但连在一起就不认识了,不是不懂,是脑子转不动。像一台很老的电脑,开机要很久,打开一个文件要更久,等它加载完,黄花菜都凉了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第一段又看了一遍。这次看懂了。在答题卡上选了第一个选项。选完不确定,又看了一遍,觉得好像是另一个选项。涂了,擦掉,又涂了,又擦掉。答题卡上那一个小方格里,橡皮擦出了一团灰色的痕迹,纸面被磨得有点发亮。
(算了。随便选一个。)
(先做会的。)
下午数学考试。
监考老师从沈千歌旁边走过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她没抬头。低着头,盯着第五题的题干,假装在看。她知道老师在看她——那种被注视的感觉,像有一束光从头顶照下来,不刺眼,但你知道它在那里。她假装在思考,笔尖点在草稿纸上,画了一个圈,又画了一个圈。圈画得很圆,一笔画成的,首尾相接的地方几乎看不到接缝。她知道老师在看她的草稿纸。草稿纸上除了那几个圈,什么都没有。
老师叹了口气。
脚步声远了。沈千歌的笔尖停在纸上,停了两秒。她盯着那道题,题干上的数字在眼前晃,晃得她有点恶心。她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公式,写了一半,划掉了。又在下面写了一个公式,写完了,不知道对不对。她把答案写在答题卡上,选了C。
(可能是C。)
(可能是B。)
(算了,C吧。)
最后一门是英语。收卷铃响的那一刻,整个学校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了一样,活过来了,有人在跟旁边的同学对答案——“选择题第二题你选什么?”“B。”“我也是。”“那第五题呢?”沈千歌手里的笔袋还没收进书包里,捏在手里,攥得很紧。
(别对了。)
(不想听。)
她把笔袋塞进书包,拉链拉上。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,扶了一下桌子,站住了。走出考场的时候,走廊上全是人,挤来挤去,有人在等人,有人在找人,有人在往楼下跑。她被推着往前走。
(考砸了。)
(数学肯定考砸了。)
(语文也砸了。)
(……全砸了。)
她想到林念薇给她写的那张纸——“数学基础不够扎实,函数那块需要多练。”她练了。放假的时候练了,每天做题,做了很多。但考试的时候脑子是糊的,会的也不会了,不会的更不会了。不是没复习,是——身体不配合。脑子里的那些公式、那些定理、那些做过很多遍的题,像被人锁在柜子里了,钥匙在,但手伸不进去。
(她会不会觉得我没有认真复习?)
(她写了那么多,我一条都没做到。)
她走回教室的时候,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。有人在收拾东西,有人在聊天,有人在跟同桌对答案——“物理最后一道大题你算出来多少?”“零点五。”“我也是!”沈千歌走到座位上,坐下。把书包放在桌上,没有打开。她坐在那里,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绞在一起。
(不想听。)
(不想听他们讨论答案。)
(不想知道选A还是选C。)
(不想知道最后一道大题是零点五还是一。)
(反正我已经考砸了。)
林念薇从前门走进来。白衬衫,深蓝色及膝裙,头发散着,别在耳后。她站在讲台上,拍了拍手。
“好了,别对答案了。收拾收拾,按原来的座次把桌子摆好。”
教室里又是一阵桌椅挪动的声响。金属腿磨在地板上,刺耳的“吱呀”声。
沈千歌站起来,把自己的桌子从第三排往原来的位置搬。桌子有点重,她搬得很慢,身体还是没什么力气。手握着桌沿,指节泛白,搬一步,停一下。旁边有人在搬桌子,差点撞到她,她侧了一下身,让过去了。
林念薇在过道里走了一圈。她走到沈千歌旁边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“考得怎么样?”
沈千歌的手停在桌沿上。
“……不太好。”
林念薇看了她一眼。
“下次加油。”
她走了。
沈千歌把桌子放到指定的位置,放下。桌腿碰到地面,“咚”的一声,闷闷的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张桌子。
(下次。)
(下次月考。)
(分班已经定了。)
她弯腰,把椅子从桌上拿下来,放在桌子前面。椅子腿碰到地面,“哐”的一声,在嘈杂的教室里听不太清。
教室里的桌椅一点一点地恢复成原来的样子。五个小组,每组八排。和考试之前一样。
(但分班之后就不一样了。)
(座位会不一样。)
(同桌会不一样。)
(老师也会不一样。)
(……林老师还会教我吗?)
沈千歌把椅子摆好,退后一步,看着那排桌椅。椅子腿和桌腿对齐了,像士兵列队,整整齐齐的。
林念薇站在讲台上,看了一圈教室。
“行了,差不多了。值日生再打扫一下卫生,其他人可以去吃饭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