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数学课。
林念薇走进教室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沓卷子。卷子卷起来,被她攥在手里,白纸黑字朝外,最上面一张的边缘被风吹得翘起来,又落下去。粉笔灰从黑板上飘下来,在阳光里浮着,慢慢往下落。
全班的气息一滞。那种感觉——像坐在过山车上爬到最高点,停在那里,不上不下,等着往下坠。有人屏住了呼吸,有人把笔攥得咯吱响,有人双手合十抵在额头上嘴里念念有词。孙宇趴在桌上,把脸埋进胳膊里,只露出两个耳朵。前排有人在咽口水,能听到喉结滚动的声音。沈千歌坐在座位上,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绞在一起。她盯着林念薇手里那沓卷子看了两秒,把目光移开了,又移回来了。
(要出分了。)
(我知道我考砸了。)
林念薇走到讲台上,把卷子放下。她的动作很轻,但那沓纸碰到桌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还是像敲了一下门。
“这次月考,我们班的情况不太理想。”
她没看任何人,看着那沓卷子,手指在最上面一张的边角上按了一下,把卷边按平了。
“我念一个,上来拿一个。”
她拿起最上面那张卷子,看了一眼名字,念出来:
“陈浩然。一百三十八。”
陈浩然站起来,走上讲台。步子不快不慢,接过卷子的时候看了一眼分数,抿了一下嘴,没说什么,转身回去了。
“李晓彤。一百一十二。”
李晓彤从座位上弹起来,像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。跑上去,拿了卷子,看了一眼分数,嘴咧开了,又忍住了,小跑着回去了。旁边的人探过头去看她的卷子,她一巴掌把卷子拍在桌上,用手捂着,不给看。
“许浩然。一百零五。”
“赵思琪。一百一十八。”
“孙宇。八十三。”
孙宇从胳膊里抬起脸,像是刚从冬眠里被挖出来的熊。他的脸被胳膊压出一道红印,从额头一直延伸到颧骨,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。他站起来,磨磨蹭蹭地走上讲台,拿了卷子。
沈千歌的手绞得更紧了。手指交叉在一起,拇指在虎口上按着,按出一个浅浅的白印,松开,又按上去了。
“张雅欣。九十六。”
“王子豪。九十一。”
林念薇的声音不急不慢,像在一杯一杯地倒水,每一杯都倒得一样多,不多不少。念到名字的人走上去,拿卷子,回来。有人皱着眉头,有人松了口气,有人面无表情。教室里纸张翻动的声音窸窸窣窣的,像秋天的叶子被风吹到一起,又散开了。
沈千歌盯着林念薇手里那沓卷子。越来越薄。念一个,少一张。念一个,少一张。她的心跳很快,快到能从手背上看到血管在跳,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在里面敲。手指尖凉凉的,不是冷,是血都往别处流了。
“沈千歌。”
她站起来。腿有点软,不是没力气,是——那种像踩在软垫子上的感觉。每一步都不踏实,不知道踩到的是地面还是空气。她走上讲台,接过卷子,低着头。卷子被折了一下,折痕从中间穿过,把分数盖住了。她没有翻开。
(不敢看。)
(不想在这里看。)
她转身往下走。
“沈千歌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林念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不大,但很清楚。
“回去好好看看错题。”
沈千歌没有回头。她低着头,走回座位上,坐下。卷子放在桌上,折着,分数被压在下面。
旁边的孙宇探过头来。
“你多少?”
她没说话。把卷子翻开。红色的数字写在右上角,不大不小,不偏不倚地待在那里。六十七。满分一百五。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,把卷子合上了。
孙宇没再问了。
林念薇把最后一张卷子发完,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。
“把卷子拿出来,我们从选择题开始讲。”
沈千歌翻开卷子。红色的叉和红色的圈分布在纸面上,密密麻麻的,像什么东西在上面开出了花。选填错了一大片。解答题第一题对了一半,第二题只对了第一问,第三题空白,第四题写了几个公式,第五题写了“解”字,后面什么都没有。空白的地方被林念薇画了一条红色的横线,旁边写了一个“?”。
林念薇在黑板上写第一道选择题的解题过程。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“解”字,那一横写得很直,从左到右,一笔下来,没有停顿。
“这道题考的是集合的运算。A∩B,看清楚题目问的是交集还是并集,不要看错。”
沈千歌听着,脑袋里一片空白。听不进去。声音从耳朵里进去,在脑子里转了一圈,又出去了,什么也没留下。她盯着黑板上那些白色的字,那些字在白底上晃,不是纸在晃,是眼睛在晃。林念薇讲完了第一题,又讲第二题。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公式,用红笔圈了一下。
(……她会不会觉得我没有复习?)
(她给我写了那么多建议,我一个都没做到。)
她低下头,盯着卷子上那个“?”。红色的,写在空白的区域,笔画不多,就一个圈加一个点。写这个“?”的时候林念薇在想什么?是不是在想——这道题你怎么没做?这道题你也不会?你是不是没复习?你是不是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了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那个问号像一个眼睛,看着她,问她。
“沈千歌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这道题,你选的是什么?”
林念薇指着黑板上第三道选择题。沈千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卷子。选的C。旁边画了一个叉。
“……C。”
“正确答案是B。你选的时候是怎么想的?”
沈千歌看着那个C。她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想的。考试的时候脑子是糊的,选项在眼前晃。她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林念薇看了她两秒。
“坐下吧。”
沈千歌坐下。林念薇继续讲题。粉笔在黑板上写写画画,解题步骤一行一行地往下排,整整齐齐的。沈千歌看着那些字,那些字在眼前晃,晃得她眼睛发酸。
(她会不会对我失望?)
(她写了那么多,我考成这样。)
(……她一定很失望。)
(如果分班分不到她的班。)
(她就再也不会看到我了。)
(她就会一直记得我月考考六十七分的样子。)
(……我不想让她记得那样的我。)
她盯着卷子上那个“?”,盯着看了很久。眼睛酸了,她眨了一下,没哭。不能在这里哭。教室里这么多人。
林念薇在黑板上写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。粉笔写了最后一行,放下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今天就到这里。作业是把选择题的错题整理到错题本上,下周一交。”
下课铃响了。
林念薇拿起桌上的卷子和课本,走出教室。经过沈千歌座位旁边的时候,脚步没有停。她的背影在门口晃了一下,白衬衫在光里亮了一瞬,然后不见了。
走廊上的脚步声远了。声控灯亮了,灭了。
沈千歌坐在座位上,卷子摊在桌上。红色的叉、红色的圈、红色的“六十七”、红色的“?”。她伸出手,把卷子翻过去,扣在桌上。白色的纸面朝着天花板,什么都没有。她盯着那张空白的纸面看了一会儿,把卷子折了两折,塞进课本里,合上。
旁边有人在收拾书包,有人在聊天。孙宇在跟陈浩然说什么,她没听清。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一下的,很重,像有人在胸口里捶鼓。她把课本放进书包,拉链拉上。站起来,凳子往后挪了一下,发出一声轻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