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千歌还在座位上坐着。教室里的人在往外走，书包拉链的声音、椅子挪动的声音、走廊上跑过的脚步声。她听着那些声音越来越远，越来越散，像水从水池里放掉，咕噜咕噜地转了几圈，就没了。她从课本里抽出那张卷子，折了两折，塞进口袋里。
办公室的门开着一条缝。光从缝里漏出来，在走廊的地面上画了一道长方形的亮斑。她站在门口，手抬起来，停在半空中，指节弯着，没有敲。站了两秒。
咚咚咚。
“进来。”
林念薇坐在办公桌后面，面前摊着教案，红笔夹在手指间。她抬起头，看到门口站着的人，愣了一下，把红笔放下了。
“千歌？怎么还没走？”
沈千歌走进去。书包在背上，她没放下，就背着，站在办公桌前面。手垂在身体两侧，手指攥着校服的裤缝，指节泛白。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了两折的卷子，放在桌上。卷子折得很整齐，边角对齐，折痕压得很平。没有打开。
林念薇看了一眼那张卷子，没有拿起来。
“坐吧。”
沈千歌没有动。站在那里，低着头，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。她等着。等着林念薇说“你怎么考成这样”，等着她说“你复习了吗”，等着她说“你对得起我给你写的那些建议吗”。她准备好了。每一句话她都准备好了。在心里把那些话想了一遍，又把回答想了一遍。对不起，我下次会努力的。对不起，我考试的时候状态不好。对不起，我没有认真复习。每一个回答都准备好了，像排队等着点名的人，站得整整齐齐。
林念薇开口了。
“千歌。”
沈千歌低着头。
“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？”
沈千歌的手指顿了一下。攥着裤缝的手指松了一点，又攥紧了。
（……为什么不骂我？）
林念薇的声音不大，温温的，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，但每个字都听得清。
“这次考试，不是你该有的水平。”
沈千歌抬起头。
林念薇坐在椅子上，身体微微前倾，手肘撑在桌上，两只手交叠在一起。日光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，照在她的脸上，很白，但不是那种冷冰冰的白。她的眼睛看着沈千歌，那双眼睛里有灯光，有窗外的夜色，有沈千歌的倒影。
没有失望。
没有愤怒。
她不知道失望和愤怒应该长什么样，但她知道不是林念薇现在这个样子。林念薇现在的样子，是——像在看一个摔倒了正在自己爬起来的孩子，想伸手扶，又怕她觉得丢人。
沈千歌的喉咙动了一下，咽了一下口水。
“我……”她说了一个字，后面的字卡在那里，出不来。
林念薇没有催她。靠在椅背上，手从桌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。等着。
“我考试的时候……发烧了。”
这句话从嘴里挤出来的时候很轻，轻到像不是从自己嘴里出来的。她说出来就后悔了。听起来像借口，听起来像“我考不好是因为发烧，不是因为我不努力”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解释什么，又不知道该解释什么。
林念薇的手动了一下。放在膝盖上的手抬起来一点，又放下了。
“怎么不跟我说？”
“怕……您觉得我找借口。”
林念薇沉默了两秒。那两秒里沈千歌低着头，盯着自己的鞋尖。白色的帆布鞋，鞋带系得很紧。
“考试的时候要注意心态，”林念薇的声音还是那样，不重不轻，“不要太紧张。有什么事，有什么不舒服，都可以跟我说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我之后可能就不带你们的班了。如果不把心态调整好，对之后的学习会有影响。”
不带你们的班了。
沈千歌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。像一根线绷得很紧，绷了很久，然后突然松了。松了的那一瞬间，所有的重量都往下坠，坠到胸口，堵在那里，上不去下不来。
（不带我们班了。）
（她说她可能不带我们班了。）
（……那她带哪个班？）
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，脑子里的念头像一群被惊动的鸟，扑棱扑棱地往天上飞，飞得乱七八糟的。但她知道眼泪来了，不是从眼睛里流出来的，是从胸口涌上来的，涌到喉咙，涌到眼眶，挡都挡不住。
她低着头，没有出声。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，一滴，两滴，三滴。滴在校服裤子上，深蓝色的布料上洇出一个个小圆点，颜色变深了，像被什么东西点了一下。
林念薇慌了。
她站起来，椅子往后挪了一下，发出一声短促的“吱呀”。手伸出去，又缩回来了。不知道是该递纸巾，还是该拍拍她的肩，还是该说“别哭了”。她站在那里，手悬在半空中，像不知道该放在哪里。
沈千歌往前栽了一下。
不是故意的。是——腿软了，身体往前倾了一下，额头碰到了林念薇的肩膀。碰到了就没有离开。她的脸埋在林念薇的肩窝里，额头顶着锁骨，鼻尖蹭着白衬衫的领口。呼吸的时候，热气从嘴里出来，扑在林念薇的皮肤上，湿湿的，暖暖的。
林念薇的手停在她的肩膀上。没有推开。手指张开了一点，又合上了。手悬在那里，像一只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的蝴蝶，翅膀扇了两下，停不下来。
（推开她。）
（你是老师。）
（……）
沈千歌的眼泪还在流，蹭在林念薇的白衬衫上，洇湿了一小片，颜色从白色变成半透明的，贴在皮肤上。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，只是肩膀在抖，一下一下的，像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地震。
“林老师，你是不是对我失望了……”声音闷在衬衫里，闷闷的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
“我有好好复习的……放假的时候每天都做题……函数那块我练了好多遍……可是考试的时候头好晕……看题目都看不清……不是不会做……是脑子转不动……”
沈千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，像收音机没调好频道，声音一阵一阵地往外冒，中间夹着杂音。
林念薇的手终于落下来了。落在沈千歌的背上，轻轻地拍了一下，又拍了一下。很轻，像哄小孩一样的抚摸。手指在背上停了一下，又抬起来，又落下去。
“没有失望。”
她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老师没有对你失望。”
沈千歌的哭声小了一点。肩膀还在抖，但抖得没那么厉害了。
“你有好好复习，老师知道。”
林念薇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很轻，轻到像在和空气说话。但沈千歌听到了。
“这次没考好，下次再努力。”
沈千歌从她怀里抬起来的时候，眼睛红红的，鼻尖红红的，脸上还有泪痕，一条一条的，在灯光下反着光。林念薇的白衬衫湿了一小块，贴在锁骨那里，半透明的。
沈千歌退后一步，低着头，用手背擦了一下脸。手背上有眼泪，湿湿的，凉凉的。
（好丢人。）
（抱着老师哭。）
（还把她的衣服弄湿了。）
（……可是她好软。）
（她的肩膀好软。）
（她的背好软。）
（她的声音也好软。）
（……沈千歌你在想什么！）
她的脸一下子红了。“唰”地一下，从耳垂一路红到耳廓的边缘，连脖子根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。她低着头，盯着自己的鞋尖，不敢看林念薇。
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一秒。两个人，一个低着头盯着鞋，一个站在那里手里不知道该放哪。
林念薇先动了。
她转过身，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。“七点二十”几个字亮了一下，暗了。又亮了一下，又暗了。
“天黑了。”
她收起手机，拿起桌上的钥匙，看了一眼沈千歌。
“走吧，先去吃饭。”
面馆在学校旁边，走路三分钟。店面不大，几张桌子摆在门口，塑料椅子摞在一起，老板在灶台后面忙，锅铲碰到锅边，“叮叮当当”的。林念薇点了两碗牛肉面，加了一个荷包蛋。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往上冒，糊了沈千歌一脸。她低头吃面，吃得很快，像怕面会跑掉。面汤有点烫，她吸了一口，烫到了舌尖，缩了一下。林念薇坐在对面，吃得不快不慢，筷子夹起几根面条，吹了一下，放进嘴里。
“慢点吃，烫。”
沈千歌放慢了速度。但还是很快。她把汤也喝完了，碗底只剩下几片葱花和一点点辣椒油。林念薇的碗里还有小半碗，她看了一眼沈千歌的空碗，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过去。
“吃吧。”
沈千歌看着那个荷包蛋。蛋白的边缘煎得有点焦了，卷起来，黄黄的。她用筷子夹起来，咬了一口。蛋白的地方脆脆的，蛋黄的地方嫩嫩的，没有全熟，咬开的时候蛋黄流出来一点，淌在面条汤里，黄黄的。
林念薇吃完了。她拿出纸巾，抽了一张递给沈千歌，自己抽了一张擦嘴。
“走吧，送你回去。”
车停在小区门口。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，照在林念薇的侧脸上，一半亮一半暗。沈千歌坐在副驾驶，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绞在一起。
“一次的失利不代表什么。”
林念薇的声音在车里很轻。
“下次加油考好就行。”
她转头看着沈千歌。
“老师相信你。”
沈千歌看着她的眼睛。路灯的光从外面照进来，在她的眼睛里亮了一下，暗了，又亮了一下。
“……嗯。”
她推开车门。外面的风吹进来，凉凉的，吹在脸上很舒服。她下了车，关上门。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很响，“砰”的一声。走了几步，停了一下，没有回头。
走进小区大门的时候，声控灯亮了。白花花的光照在台阶上。她走得很慢，一步一步的。
（她没有放弃我。）
（她说“老师相信你”。）
（她说“下次加油考好就行”。）
（她没有说“你怎么考成这样”。）
（没有说“我对你很失望”。）
（……她不是那样的人。）
（她从来不是。）
她走到家门口，掏出钥匙。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有一点涩，拧了一下，门开了。玄关的灯没有开，客厅的窗帘拉着，很暗。她坐在沙发上。没有开灯。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，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。
（就算她教别的班。）
（我也会考进去的。）
（下次月考。）
（下次月考我一定要考好。）
（让她看到。）
（让她知道我也可以考得很好。）
她把腿蜷起来，抱在胸前，下巴搁在膝盖上。窗帘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，那道细细的光线也跟着晃了一下，从地板上滑过去，滑到沙发脚，不见了。
（我一定会考到她的班。）
（一定。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