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上。
沈千歌到教室的时候,门口已经围了一群人。准确地说,是走廊上那面公告栏前面围了一群人,像蚂蚁发现了一块糖,一个叠一个地往上凑。有人踮着脚,有人扒着前面人的肩膀,有人从人群的缝隙里往里面挤,嘴里喊着“让我看看让我看看”。
“分班名单贴出来了!”
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,声音从人群中间传出来,像石子扔进湖里,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。沈千歌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站在人群外围,踮了一下脚,什么也没看到。又踮了一下,还是什么也没看到。全是后脑勺,全是肩膀,全是校服上蓝白相间的条纹。
“让一让让一让——”孙宇从她身后挤过去,像一条鱼从窄缝里钻过去,一边挤一边喊,“别挡路别挡路,我们要看分班——”
“你又不是我们班的了。”有人回了一句。
“还没分呢!今天才分!”
沈千歌没有挤。她站在那里,手插在校服口袋里,手指攥着口袋底部的布料。心跳得很快,快到能从手背上看到血管在跳。她盯着那面公告栏的方向,等着人群散开一点。
(林老师的班。)
(会不会分到林老师的班?)
(考成那样……肯定进不了好班。)
(但她说过,她教哪个班还不一定呢。)
“孙宇——你分哪了——”前面有人在喊。
“三楼!三班!”孙宇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,带着一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兴奋,“林老师教三班!”
沈千歌的手指攥得更紧了。
三班。
林老师教三班。
她张了张嘴,想问什么,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没发出声音。她往前走了一步,挤进人群的边缘,侧着身从两个人的肩膀中间钻进去,头低着,视线从缝隙里穿过去——白色的A4纸贴在公告栏上,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名字,一排一排的,黑体字,横平竖直。她的目光像在扫雷,一排一排地往下扫,扫到第三排的时候——
沈千歌。三班。
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。又看了两秒。从人群里退出来的时候,步子有点飘,像踩在棉花上,但这一次不是没力气,是——说不出来的那种轻。
(三班。)
(林老师教三班。)
(……我分到林老师的班了。)
孙宇从旁边窜过来,背上的书包还没放下,拉链没拉好,书角从里面露出来,一颠一颠的。“千歌——你分哪了?”
“……三班。”
“你也是三班?!”孙宇的眼睛亮了,像被人按了一下开关,“我也是三班!同桌还是同桌——”
沈千歌看着他,没说话。但嘴角动了一下,很短,短到像什么东西在脸上滑了一下就没了。孙宇已经转身去跟别人报喜了——“陈浩然你分哪了?四班?靠,四班也不错——”
教室里有人在收拾东西,有人在搬书,有人在跟原来的同桌说“以后还可以一起吃饭”,有人拍着前面人的肩膀说“我们在楼上,下来找你玩”。声音堆在一起,乱糟糟的,像一锅粥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泡。沈千歌走到自己的座位前,把课本从桌肚里一本一本拿出来,摞在桌上。
三班。
三楼。
她不知道三班的教室在哪里。但她知道林念薇会站在那里,站在讲台后面,穿着白衬衫,头发扎成低马尾,说“大家好,我是你们的数学老师”。
她的手指停在一本书的封面上。停了一下,继续往书包里装。
搬教室的队伍像一条长龙,从二楼蜿蜒到三楼。有人在前面搬桌子,有人在后面搬椅子,有人手里抱着书箱,箱子叠得比头还高,走两步就要停下来扶一下。沈千歌走在队伍中间,手里抱着一个书箱,不重,但箱子边缘有点硌手。她走得很慢,跟着前面的人一步一步地往上走。
新教室在三楼走廊的尽头。门开着,里面有几个人已经在摆桌椅了。她走进去,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。不是最后一排,是第三排靠窗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桌面上,暖洋洋的。
她把书箱放在桌上。箱子里的课本一本一本拿出来,排在桌角。数学课本放在最上面。
(林老师的课。)
(她会在讲台上。)
(我坐在第三排。)
(能看到她。)
(……那我得好好听课。)
“千歌——你坐这啊?”孙宇从门口挤进来,手里抱着一个巨大的纸箱,箱子都快把他的脸遮住了,“太靠前了吧!你这是要好好学习啊?”
“嗯。”
“我坐你后面。”孙宇把箱子放在沈千歌后面的桌上,“靠窗,风水好。”
“你信风水?”
“我信林老师。”孙宇拉开椅子坐下,“林老师往讲台上一站,我数学至少及格。”
沈千歌没有接话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本数学课本,翻开第一页,上面写着她的名字。字是蓝色的圆珠笔写的,“沈千歌”三个字,一笔一划的,很工整。
她把课本合上。
上课铃响了。
林念薇从前门走进来。白衬衫扎在深蓝色的及膝裙里,头发散着,别在耳后。手里拿着一本课本和一叠名单,没有卷子。她走到讲台前,把课本放下,名单放在课本旁边。粉笔灰从黑板上飘下来,在阳光里浮着,她伸手拍了一下,粉笔灰散开,就不见了。
“大家好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目光扫过教室,从前排到后排,从左边到右边。
“我是你们的数学老师,林念薇。”
沈千歌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,看着讲台上那个人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林念薇的侧脸上,鼻梁的阴影落在脸颊上,细细的一条。她看着那双眼睛扫过教室,扫过她的时候停了一下,很短,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,根本不会发现。然后又继续扫过去了。
“这个学期,我来带你们班。”
林念薇翻开课本。“把课本翻到第三章,我们今天讲函数的应用。”
教室里响起一阵翻书的声音。
沈千歌翻开课本。纸页刷刷地响,像风吹过树叶。她低头看着课本上的字,那些字在眼前排着队,整整齐齐的。
(她在上面。)
(我在下面。)
(我能听到她说话。)
(她能看到我在听她说话。)
她的笔尖点在纸上,开始记笔记。字写得很工整,一行一行的,像尺子量过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九月底的风从窗户吹进来,把窗帘吹得鼓起来,又落下去。有人在打喷嚏,有人转了一下笔,笔掉在桌上“嗒”的一声。有人在低声问旁边的同桌什么,同桌侧过头小声回了一句。
沈千歌记了一页笔记,抬起头看了一眼讲台。林念薇正在黑板上写解题过程,粉笔在黑板上“吱——”地划了一下,一个公式落在上面。她的手指很长,指甲剪得很短,很干净。
(分到林老师的班了。)
(真的分到了。)
(……下次月考。)
(下次月考一定要考好。)
(不能再让她失望了。)
她低下头,继续记笔记。
窗外的风吹进来,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,她用手按了一下,按回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