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第一节课的铃声响过之后，办公室安静下来。空荡荡的桌子，合上的笔记本电脑，保温杯里还剩半杯水，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办公桌上铺了一块长方形的光斑。林念薇坐在自己的位子上，面前摊着一份名单，白色的A4纸，上面印着四十多个名字。
三班。
新班级。
她的目光从第一个名字往下滑，像手指拂过琴键，一个个名字在眼前跳过去。有些熟悉，有些陌生，有些名字看着面熟但对不上脸。月考成绩列在名字旁边，数学那栏的数字参差不齐，从一百出头到刚刚及格，再到下面那些刺眼的红色。她停在某个名字上看了两秒——孙宇，83。又往下看了几行——沈千歌，67。
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很轻，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。
“林老师，看名单呢？”
张老师从对面探过头来，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，杯口冒着白气。“你带三班？普通班？”
“嗯。”林念薇把名单往前推了推，让张老师能看到，“普通班。”
“挺好的。普通班压力小，你能轻松点。”张老师吹了一下茶杯上的热气，抿了一口，“我看你这一个月瘦了，班主任不好当吧？”
“还好。”
“你呀，就是太认真了。”张老师把茶杯放下，双手捧着，“别的老师拿到名单看一眼就不看了，你还一个一个地看成绩。”
林念薇没有接话。她把名单拉回来，目光又落在那几个数字上。67、83、91、96。那些数字排在一起，像一串没对齐的台阶，高高低低的，有人走得快，有人走得慢。她的手指在“67”那个数字旁边停了一下，按着纸面，指尖微微用力，像在确认什么。纸面被按出一个浅浅的凹痕，松开手，又弹回来了。
（67分。）
（她说她发烧了。）
（她趴在我怀里哭。）
林念薇的手指从纸面上拿开了。她的脸有一点热。她伸手把垂在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，手指碰到耳垂的时候，指尖是凉的，耳垂是温的。
（在想什么。）
（别想了。）
她把名单翻到下一页。新班级的学生来自不同的原班级，有的认识，有的不认识。名字和成绩列在一起，像一本没看过的书，翻开来，每一页都是陌生的字。她看到几个名字觉得眼熟，应该是以前在其他班代课的时候见过，但记不太清长相了。
张老师在对面又喝了一口茶，杯沿碰着嘴唇，发出一声很轻的“咻”。
“下午有班会吧？”
“嗯。”林念薇把名单折了一下，放在课本旁边，“晚上自习课的时候开。”
“新班级第一节课上得怎么样？”张老师问，“学生乖不乖？”
“还行。”她想了想，“比想象中安静。”
第一节课的时候，她走进教室，站在讲台上说“大家好”，下面四十多双眼睛看着她。那些眼睛里有好奇、有打量、有紧张。有人在偷偷看她，有人在桌下玩手机，有人在和旁边的人小声说话。她没有点任何人的名字，因为她还没认全。上课的时候她讲了函数的应用，把知识点在黑板上写了一遍，留了几道例题让学生做。教室里很安静，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。偶尔有人抬头看她一眼，又低下头继续写。
她把名单又翻了一遍。目光在那些名字上滑过，一个一个地，像在认人。有的名字她已经在第一节课上记住了——坐在第一排那个戴眼镜的男生，记笔记的时候手速很快；靠窗那个扎马尾的女生，问她问题的时候声音很小；还有坐在后排、整个人像缩在课桌后面的那个短发女生，一节课都没抬过头。
她把名单合上。
（慢慢来吧。）
她把名单放进抽屉里，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“咔嗒”。她站起来，拿起桌上的水杯，走到饮水机前面接了半杯热水。杯壁有点烫，她两只手捧着，没有喝，就捧着，看着窗外。
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。几个男生在踢球，足球在地上滚了一下，被一个人踩住了，又踢出去了。阳光从东边照过来，照在操场上，把草坪晒得发亮。
（晚上有班会。）
（要跟他们说点什么？）
（……先把认不全名字的问题解决吧。）
她喝了一口水。水是温的，不烫，从喉咙滑下去，像什么东西在那里滑了一下，就没有了。她把水杯放在桌上，坐下来，翻开教案，拿起红笔。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，写了一个字。写完了，又翻了一页，接着写。
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发出低低的“嗡嗡”声，像什么东西在呼吸。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，在办公桌上慢慢地移动，从这一边滑到那一边，像一只很慢很慢的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