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朦胧间,柯萝发现自己正处于火场之中。四周是破碎的废墟,远处的天花板应声倒下。
“做梦?”
她还记得自己闭眼时的意识,再次睁开,就来到了这里。
不远处隐约传来抽泣声。她追寻声音,跨过倒塌的建筑物,来到那声音的主人身后。
那是个灰色头发的女人。对方两只手正扒拉着废墟。柯萝没想那么多,上前想帮忙。
但前方却有无形的墙壁挡住了她。
“剧情动画?”
她脑中闪过疑惑。自己做个梦,怎么还看上CG了?
女人似乎想在这堆建筑残骸里找到某样东西。她执念很深,完全不顾周围的火场,以及血肉模糊的双手。
废墟每被清理一点,上方又会滑下更多。但她依旧没有放弃。不知过了多久,女人的嗓子已经嚎哑,双手指尖也隐约露出了骨节。
终于,她停下了动作,开口说出第一句并非呜咽的话:
“艾丽……妈妈来了……”
然而她怀中的少女,却再也给不出回答。
女人再也没有眼泪。她整个人埋进少女怀中,一遍遍说着抱歉。
“是妈妈不好……是妈妈的错……是我研究这些,才让你……”
废墟彻底坍塌。火焰将两人一同掩埋。
但女人的执念并没有消散。
火红的焰色被染上些许墨黑。黑色的火焰转为深紫,将坚硬的水泥与钢筋融化成通红铁水。
岩浆向外流淌,掩盖两人的残骸渐渐消退,露出她们残缺的肢体。
肉块开始重组。
灰色头发的女人从肉块中重新爬起。她在紫焰里浴火重生。
可死去的人,却活不过来。
于是她剔肉剥骨,试图从冥河中将那逝去之人重新拉回。
但如今的她,血是毒,肉是诅。再次活过来的人,又再次被她亲手杀害……
眼前的画面骤然破碎。
仿佛刚才一切都只是幻觉。柯萝这时感到一阵莫名的头痛。
她大概猜到了,这就是那些从未向她开放的混沌记忆。
随后,一幕幕场景闪过。
教会的那位神秘人赶到现场,抛出了橄榄枝。
为了复活女儿,她决定与教会合作,分享自己的知识,也分享教会的资源。
幽暗的地下研究所。
她的手扶在培养罐上。罐中液体里,泡着那个半死不活的少女。
此时,一道娇小身影站在实验室门外。
她矗立在走廊的灯光下,细瘦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她小心翼翼地探头向里张望。
刚诞生不久的艾莉,还很懵懂。
“妈妈?”
回应这声呼唤的,是转过头的小女孩。
剃骨包肉后,她已不再是曾经成熟的模样。她脸上挂着温和的浅笑,那双紫色眼眸却浑浊不堪,而高光早在那场火焰中熄灭了。
艾莉轻快地小跑到母亲身边,手抚上培养罐,疑惑地问:
“这个姐姐是谁啊?”
“我的女儿。”女孩回答。
“那我呢?”艾莉歪头。
“你呀……等你长大了,就是了……”
艾莉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。
滴答,滴答。
血珠向下坠落。她咬着牙,坚强地、期盼地望向母亲。
“妈妈,我是好孩子吗?这样我就能成为您的女儿了吗?”
但她没有等到想要的答案。
小女孩脸色阴沉,紫色的瞳孔愈发灰暗。
“果然还是不行……我的血肉依旧会伤害她。可若不用这血肉,又无法承载灵魂……”
实验的挫败,让女孩逐渐陷入癫狂,最终变得无比颓废。
她缩在堆满垃圾的房间里,怔怔望着窗外。
直到这时,她看到了许多记忆。
但这些画面对她而言,索然无味。直到她看见某个结局。
“梦中城……”
在这个结局里,她依然会选择拯救女儿,正如她一直所想的那样。只是这手段……她竟从未想到。
或许,也不错。
于是她选择放弃接管这具身体,只是静静看着。
看着“她”茫然地在房间里发呆一整夜。
看着“她”清晨起来做饭。
看着“她”带着那几个实验体去游乐园……可她自己,从未带女儿去过。
嫉妒。
强烈的嫉妒涌上心头。她看着这个存在和实验体愉快相处。
太慢了。
这样太慢。她已等不及,迫不及待想要执行那个计划——
拯救女儿。如果这个世界不欢迎她们,那就按计划,在梦中打造一座城。
一个只有她和女儿两个人的世界。
哪怕牺牲整座城,她也无所谓。
“呐?”
虚无的世界里,女孩从阴影中踏出,看向完全懵住的柯萝。
“你觉得这样的剧情,在你那个世界……会不会被人骂?”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柯萝彻底茫然了。她原以为原主早已死去,却没想到,对方一直都在,甚至看完了她所有的记忆。
女孩将食指搭在瘦小的脸颊上,眼神戏谑。
“我有个疑问。你为什么要救那三个实验体?”
她那比周围黑暗更深的眼瞳里,满是好奇。
“是觉得可怜?可这种东西……我一天能造出好几十个呢。”
柯萝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。或者说,当她看到那些记忆时,原本的优越感早已荡然无存。
如今只剩下畏惧与恐慌。
“怎么不回答?哦——原来是被吓到了呀。”
女孩掩嘴轻笑,眼睛像猫一样眯起,静静盯着她。
“不过,还得谢谢你。不然我也不会这么早发现,原来还有这种方案。”
“但你记忆中的结局不会发生。我会改变它……就像你想改变那三个实验体的结局一样。”
“我也不是不懂感恩。看你很喜欢种田,那就在这儿继续种吧。”
女孩说完,打了个响指。
昏暗的空间瞬间被阳光充斥。烈日当头,远处蝉鸣传来。
炙热的温度烤着皮肤,额头的汗珠不断滴落。柯萝擦了把汗。
她低头看去,还是那双娇小的手,只是衣服换成了前世记忆里、在农学院干活时穿的那身工装。
抬头望去,眼前是一片沃土。
一眼望不到头的沃土。
“希望你能喜欢。”
女孩的声音轻轻传来。
“也希望我能成功。”
鸢花迷迷糊糊打着瞌睡。
一放学,她就匆忙赶回家,然后就看见母亲那位同事在房间里摆满各式蜡烛、香薰,以及乱七八糟的玩意儿。
对方擦了擦汗,说还差些东西,让她守在这儿。可鸢花这一守,就是两三个小时。
期间,两个姐姐也来看过。她们表示母亲还没醒,晚饭得有人张罗,于是便去做饭了。
而和母亲最亲的鸢花,自然被留下照看。
鸢花的脑袋一点一点,忽然一个没撑住,整张脸栽到床上。她猛地惊醒,抬起头。
母亲醒了。
她看着眼前微笑的母亲。那笑容有点冷,眼睛似乎比之前黑了些,神态也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阴沉。
“早上好,鸢花。”
母亲的声音很轻柔,听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。
但鸢花总觉得,这语气……有点耳熟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