谈判最关键的便是话语权。一旦主动权被旁人夺走,再多的盘算也毫无意义。
莲此刻便吃了这个暗亏。她本以为莱茵只是单纯犯傻,却低估了这名底层老油条的世故与精明。
仅仅几句轻佻吐槽,莱茵便轻轻松松抢回了对话的主导权。
“那趁这个机会自我介绍一下。鄙人莱茵,下城区的清道夫。”
“清道夫?”
莲眸光微凝。眼下这不正是她最需要的助力吗?
她脊背挺直,单指轻抵下颌,神情冷得像结了一层薄冰。安静沉思的模样自带疏离感,连周遭的空气都似随之沉静下来。
她在上城区任职时略有耳闻,清道夫是下城区独有的特殊职业,近似于有求必应的万事屋。
“寻人寻物、清剿逃出下水道的魔物、斡旋黑道纷争,杂活全包。实在混穷了,抓奸偷拍、贴身打手这类活我也接,当然也包括替人摆平麻烦。”
莱茵悠然躺靠在沙发上,说起这些灰色营生,脸上居然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自豪。
“别把这些犯罪行为说得跟日常工作一样。”
放在律法森严的上城区,这些行径足够他被处决好几次。
“下城区没有绝对的黑白对错。想在这里活下去,手上不可能一点干净都有。”
莱茵早已身心俱疲,昨夜在诊所外守了整整一宿没敢合眼,再加上方才抽血体虚乏力,干脆直接躺倒在沙发上,转头问道:“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安排?上报企业,还是等医生的检查结果出来再说?”
莲面色一沉。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根本毫无意义。难道要她顶着这副娇小少女的模样,独自回到上城区,告诉所有人自己就是从前的莲?
根本不现实。别说回归上城区,光是在下城区街头行走,她都随时可能被人下药掳走,塞进不知名的面包车,转手卖进红灯区。
“无聊的问题。倘若我选择上报,你觉得自己还有活路?”
莲眼眸淡漠,寒意彻骨。
“再次多谢你手下留情。”莱茵诚恳道谢。
“先别急着谢,我确实有事拜托你。”
莲抱住双膝蜷缩在椅子上,迟迟无法适应身体的变化,胯下空荡荡的陌生感始终萦绕心头。
她心底乱糟糟地乱想:若是此刻有人突然偷袭裆部,自己下意识的躲闪,究竟是失去旧躯的幻肢错觉,还是少女本能的守贞心理?
幸好莱茵听不到她的心声。若是让这家伙知道,素来高冷自持的自己,此刻满脑子都是这种私密又怪异的思绪,定然会无比无语。
“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,莲哥。”
“我需要你查一批帮派。前天夜里,城郊有人伏击法师队伍,还劫走了贝思诺财团的货物。身为下城区的清道夫,这点事对你来说不难吧?”
“虽然比不上专业侦探,但这片地界的帮派底细我都门清,放心交给我。”
嘴上答应得干脆,莱茵却双脚一蹬甩掉鞋子,不洗漱、不换衣,直接扯过被子盖住身体,仰头倒在枕头上。
“你干什么?不是该立刻去查案吗?”莲澄澈的眼眸里写满困惑。
“昨晚熬了一整夜,让我补个觉。今晚或者明早醒来,我立刻去查。”
这话半点不掺假,话音刚落,平稳的鼾声便即刻响起。
“现在才上午十点啊……”
莱茵鼾声微顿,闭着眼含糊呢喃:“冰箱有吃的你自己弄。在下城区要学会节省体力,多睡一觉就少耗一顿饭。有人敲门别理,装没人在家就行……晚安。”
明明艳阳高悬,天色尚早。
话音落下的瞬间,鼾声再次填满房间,方才的对话像从未发生过。
实打实的秒睡。
空旷的屋子里只剩莲一人清醒,格格不入的孤寂感缓缓漫上来。
一切变化来得太过仓促,她还没适应自己的新身体,就已经成了暂住的客人,尴尬得莫名。
头顶吊扇慢悠悠转动,沉闷的室内只剩莱茵平稳的呼吸声。
百无聊赖之下,莲在屋内缓步踱步,随手扫过书架与货架。她从头到尾没看见一把枪械,唯独在莱茵大衣内怀看到一把羊角锤。
这家伙该不会是买不起子弹,全程靠钝器干活吧?
她家教尚存,没有乱翻别人私密物品,不用想也知道,暗处藏的无非就是光碟和成人杂志。
莲抬眼,略带嫌弃地瞪了眼熟睡的莱茵。
无所事事间,她停在一面蒙着薄灰的落地镜前。
莲微微俯身,认真端详镜中的少女。
眉眼冷冽、气场孤傲,明明带着凛然的锐气,脸蛋却稚气未消,哪怕绷着冷脸,也透着一副惹人怜惜的乖巧模样。
确实可爱。望着这张陌生的脸,一段久远的记忆忽然涌上心头。
小时候旁人总夸她长相秀气温润,如今回想,她原本的容貌竟和这副女相有七八分相似。
原来她天生就偏女气。唯一不同的是,从前的身体,没有此刻这般柔软纤细的曲线。
她神情依旧冷淡,视线却不受控制地下移,落在胸前。
指尖隔空轻轻比对,望着单薄朴素的线条,眉峰微微一蹙。
居然这么小。她此刻才算真切体会到,从前女性感慨身形的心情,原来是这般微妙滋味。
成为女人的每一处细节,都让她感到陌生怪异。
她对着镜面反复打量,视线越落越低,心底的好奇肆意疯长。
一个荒唐的念头骤然冒出,指尖不受控制地抬起,堪堪碰到短裤边缘,下意识想要往下撩开。
身上的内裤也是借用医生的,一想到自己和那位中年地中海医生穿戴过同款衣物,微妙的违和感便挥之不去。
要不干脆掀开看看?
莲心底莫名异动,自我说服着:这终究是自己的身体,只是确认一下变化而已,或许触感、形态都和从前截然不同。
视线余光扫过桌面,那盘百合光碟静静躺在原处。
没关系,只是暂时异变,又不是一辈子都会维持这副模样。
念头刚起,残存的理智便猛地将她拽回现实。
指尖猛地收回,耳根悄然泛起淡红,周身那层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彻底乱了分寸。
还是等之后上厕所时再适应吧,到时候实属情非得已,算不上刻意窥探。
骨子里的自己依旧高傲自持,可换了一副躯体,连思绪都变得格外古怪。
难道是莱茵的魔法太过阴邪?科伦也曾提醒过,这门魔法谜团极多,副作用因人而异。
莫非它在潜移默化篡改自己的意识?莲忽然想起上城区流传的特殊癖好,听过「雌堕」这个词。
不对。
她立刻摇头矫正。变的只是躯体,她的内心从未动摇,这些纷乱思绪只是身体异变带来的短暂紊乱,绝非堕落。
耳尖发烫、心绪纷乱,莲只能这般强行宽慰自己。
莲深吸一口气,压下所有杂乱心绪,重新板起冷冽的神情。
“他说得没错,一直紧绷神经,脑子迟早会出问题。”
尽快让莱茵查清真相,就能早日脱离这片泥潭、摆脱这门诡异魔法的束缚。这突如其来的身体异变,实在太过可怖。
只要莱茵能顺利办妥这件事,暂时容忍他的离谱行径,也未尝不可。
莲缓缓闭上双眼,期盼今夜能安然入眠。
可心底深处,一段尘封的影像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——破碎开裂的卡车箱体、面色惨白的孱弱孩童、不知名的注射药液……
当年的他为了已有的生活,选择视而不见、闭口不提。
对不起。
真的,对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