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刮在摩天楼倾斜的檐台上。
莱茵已经记不清自己下坠滑落了多少层。
他只记得坠落的瞬间求生欲猛地炸开,指尖拼命抠住粗糙的墙面,硬生生借着摩擦力放缓下滑,最后才跌落到这一小块檐台上站稳。
“好险!”
这块向外挑出的檐台窄得要命,勉强只能容下双脚落脚。
莱茵的代派大脚半只悬空,艰难贴着墙壁稳住身形。
真高啊!!!
他站在上面,双腿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垂眼往下望,街道上来往的车流缩成一粒粒芝麻,在地面缓缓挪动。
高空长风一股卷上来,刮得人呼吸发紧。
“我得缓缓……”
嗡嗡——
衣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响。他浑身猛地一颤,手忙脚乱摸出手机,来电人是Mr.W。
W早年还是菜鸟警员的时候,受过莱茵师父不少照拂,一路走上来,后来还恰好成了伊芙的上司。
两人私下交情一直不错,时常互相帮衬,莱茵偶尔找他行些方便,他查案时,也会托莱茵在灰色地带搭把手。
莱茵压下喉头发颤的气息,接通电话。
“喂?”
“哟,莱茵。”听筒那头,W的声音带着惯有的痞气松弛,“听说你带着伊芙和小表妹来上城区了?玩得开心吗?”
风扯乱莱茵的头发,他盯着脚下深不见底的高空,干巴巴应了一声。
“凑合吧,玩得可high了。”
“伊芙和你在一起吗?我打她电话没人接。”
“没有,她应该去开会了。”莱茵反问,“你不去参会?”
“我在下城区跑线索,忙忘了。”
莱茵心里暗自揣测,多半是这家伙故意躲着会议。没等他开口打趣,W先把话题沉了下来。
“对了,有件事想问你,还记得当年和你一起被绑架的那个孩子,还有他的父亲吗?”
莱茵一愣:“有一点印象,怎么突然提起这个,和现在的案子有关系?”
方才才从夏娃那个能凭空招来意外的因果魔法师手下脱身,一想到这件事,他就浑身发毛。
“我翻旧卷宗查到,那孩子失踪前后,下城区接连发生好几起没法解释的诡异意外。”
“我完全没印象。”
“你当时也被绑在一处,不知情很正常。”
一段模糊的记忆浮上心头。
黑色短发、身形孱弱清秀的孩童轮廓清清楚楚,可无论莱茵怎么用力回想,始终抓不住对方的面容。
“说实话,那人本来就十分神秘,我对他了解不多。这些意外,到底和他有什么关联?”
听筒里还混着街道的鸣笛与引擎轰鸣,听得出W正在开车。
“我当时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,去查其他独立都市的记录,没想到同类怪事居然还有不少。那些意外沿着一条清晰的路线在各地依次发生,跟着时间顺序往前推进,就像顺着路途一站一站路过城市。”
“这和那名孩子的父亲又有什么关系?”
“妙就妙在这里!当年你们出事前后出现的所有意外,全都围着一片区域打转,那片包围圈的中心,正好就包括那男孩居住的宅邸!”
莱茵心头一震,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。
此地不宜久留。
“我顺着这条线索追查他的踪迹,才发现他原本是从别的都市搬迁过来的。”
“不对吧,我记得当年他什么信息都没留下。”
“网络记录里确实干干净净,但还有一类纸面凭证,很容易被所有人遗忘。”
莱茵瞬间反应过来:“难道是订货签收单据!?”
“没错,手写的送货单!”W的声音里带着找到突破口的兴奋,“我翻到送货公司早年留存的账本,好不容易找到一张侥幸没被销毁的单子,上面的签名是海德·拉文。”
之后W顺着这份字迹和名字,挨个排查周边几座独立城市的配送记录。
网络普及之后,很少有人再重视纸质台账,反倒给他留下机会。
记录显示海德一直在不停搬家,每隔一段时间就离开一座城市,迁徙的时间点,大多卡在意外发生之前或是之后。
“你说巧不巧,他走到哪里,那些意外就跟到哪里。”
莱茵呼吸一滞:“你的意思是,他一直在躲避这些灾厄?”
“也许,他是在躲避某个人。”W特意加重了语气。
一股铅黄悬疑电影里那种黏腻压抑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。
前不久夏娃那句警告又在脑海响起:带她离开,永远不要回来。
会不会一路追踪海德的人就是她?
可这件事跨度长达许多年,夏娃给人感觉又过分年轻。
莱茵忍不住猜测,会不会是她一直在追寻海德的踪迹。
海德隐藏的秘密,刚好又和莲正在调查的事情重合,才引得她现身警告。
这也太巧了吧!
就在莱茵想得头疼的时候,听筒里传来一阵长长的刹车声。
“……细节我们见面聊,我马上要过安检,已经到上城区了。”
“行。”莱茵望着脚下渺小如黑点的车流,苦笑一声,“我这边,也得想办法,别继续这么high了。”
通话挂断。
檐角的风声依旧呼啸不止。
莱茵垂下手,手机握在掌心,沉甸甸的。
这一次,他是真的动摇了。
他亲眼见识过那因果魔法有多离谱,仅仅一个念头,就有可能触发致命灾厄。
如果莲追寻的秘密,恰好撞上夏娃守护的规则……
不行。
他只是不想让莲出事。
当然也有把她变成女性的自责,他需要保护好这位受害者。
当然,莱茵也不想阻止她。
莲可以追寻她想要的真相,但前提是,必须活着。
至少要先想清楚,该怎么避开那不讲道理的因果魔法。
眼下目标很明确:找到莲,带她离开这里。
“说起来这两天还得排放一下魔法呢,又到日子了。”
他慢慢转身,背对着万丈高空,手脚并用,一点点向着后方安全的位置挪动。
资本脑子有病吧,用不到那么多地方,还建的这么高!
只是莱茵不知,在这建筑顶端,正留着黑曜石军工的标志。
*
另一边。
莲早就分不清自己到底走了多久。
触手女、悠……这一趟来上城区,着实凶险。
浑浊的污水在管道底部缓缓淌动,潮湿腥闷的臭味裹在浓稠的黑暗里。
莲在黑暗里慢慢潜行。
麻醉剂的后劲还残留在脑子里,昏沉沉的,她说不清自己要去往哪里。
大概,是在逃命吧?
又不知过了多久,莲腿酸得快要抬不起来,她打算找一处稍微干燥的石沿坐下歇息。
踏——踏——踏——
远处忽然传来急促凌乱的脚步声。
莲当即屏住气息,迅速缩进管壁凹陷的阴影里,安静观望。
“呼!救命!谁来救救我!”
一道人影跌跌撞撞冲进视野,男人穿着单薄的病号服,大口喘着粗气,赤脚踩在冰凉的污水里拼命狂奔。
他身后,两名裹着全套防护服的人紧追不放。
男人快要跑到莲藏身位置附近时,其中一名追兵猛地飞扑上前。
防暴叉样式的器械一下子锁住男人的脖颈,狠狠将他按倒在浑浊的污水中。
“已经按住了!他还在挣,镇定剂呢?”
“不要,我不要回去!”
跟上来的另一人手里并没有针剂,反倒举起一支电棍,直接抵在男人身上。
噼啪一声,刺眼的电光闪动。
“啊啊啊——”
男人浑身剧烈抽搐,当场失禁,在污水里不停痉挛。
“要什么镇定剂,这个更快。”那人收起电棍,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。
莲躲在暗处看得心惊肉跳。
她很想帮忙,奈何魔力还没有完全恢复,又不清楚双方的底细,只能按住冲动,静观其变。
“快点,赶在博士察觉之前把人送回去。”
“一眼没看住,就让他跑出来了!”
两人合力架起瘫软的男人,像抬牲畜一样扛起来。
“倒霉死了,就抽空抽了根烟……还好只是低级实验品,要是那群小孩……”
“小孩”两个字,狠狠撞在莲心上。
运输车厢里,那些挂着点滴、满眼惶恐、无声求救的孩童面孔,一瞬间清晰浮现在她脑海。
“别提那些小怪物,随便跑出来一个,咱们谁都担不住。”
“别被博士抓到把柄,我可不想变成那群怪物的练习靶!”
脚步声一路朝着管道深处远去。
莲等那片动静隔得足够远,才慢慢从阴影里探出身。
心底的预感不断提醒她,她一直在寻找的答案,就在前方。
她放轻脚步,屏住呼吸,悄悄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