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炬学院依旧和记忆里一样。
巨大的环形轨道悬浮于学院上空，淡蓝色的数据流顺着透明管道缓慢流动，远处的频率塔在夜色中投下安静光辉。来往的学生抱着终端匆匆穿过广场，讨论声、机械运转声与远处实验区隐约传来的广播混杂在一起，让整座学院始终维持着一种不会停歇的秩序感。
漂泊者再一次回到了这里，一切都尘埃落定了，他收到了爱弥斯的通讯：
回拉海洛看看如何？
他站在学院中央平台边缘，看着远处缓慢移动的数据光轨，微微出神。
终端忽然震动了一下，熟悉的学院界面自动展开，下一秒，一道平静的女声响起。
「检测到高权限访客接入。」
「身份确认中——」
短暂的停顿后，转换成一个活泼的少女声音。
「哎呀，是漂泊者。救世主大人又来光顾我们学院啦？」
漂泊者怔了一下，他已经很久没听见这个声音了，星炬学院的智能检索AI，Information Retrieval and Intelligence System，简称IRIS。
过去漂泊者多次向她查询资料、申请权限、调取地图，她也会偶尔用全息影像的方式出现在学院各个角落，会弹吉他。也会推荐一些奇怪的书。
或许是现在终于能稍微放松下来，又或者只是因为，这「欢迎」在此刻显得有些过于安静。
漂泊者低头看着终端，笑着回应：
「IRIS？你还是这么有活力」
空气安静了一瞬，终端界面中央，原本缓缓流动的数据环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，随后，IRIS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「意思是我没什么变化吗？感谢你的夸赞（笑）」
不知道是不是错觉，她的语气似乎比平时慢了一些，漂泊者轻轻笑了笑，并不确定这是不是夸赞，但他没太在意，收起终端准备离开，然而刚迈出两步，终端又震动了一下。
「检测到漂泊者当前似乎没什么行程呢，有没有兴趣使用学院的导航服务？」
漂泊者脚步微顿，以前的IRIS会在任务期间主动推送必要信息，但像这样额外询问并不常见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界面，蓝发的少女正微笑着看着他，屏幕上，简洁的蓝白色UI中央浮现出一行新的文字。
【推荐地点：中央观测层】
【今日气象模拟观测开放中】
随后，IRIS平静补充：
「根据数据分析，人类在长期高压状态结束后，适当观看低频动态景观，有助于情绪恢复，对漂泊者这样刚拯救完世界的救世主来说，推荐指数：89%哦」
漂泊者看着那串一本正经的数据分析，有些想笑。
「这是学院服务升级后的新功能？」
「是IRIS系统行为观察模块新增内容啦」
IRIS回答得毫无波动。
「目前仍处于测试阶段，而你刚好出现在学院，来当我测试对象如何？」
IRIS笑吟吟的看着漂泊者
「……」
漂泊者失笑。
「听起来不像什么好事。」
「反正你也没什么事，漂泊者愿意协助测试吗？」
其实，原本是要去找爱弥斯的，不过反正，原本也预定在这待好几天，过几天再去找爱弥斯也行，漂泊者便答应了这个测试。
说是中央观测层，其实只是学院外围隔墙屋顶罢了，平可能用于频率模拟天象观测与轨道校准，夜间开放后，倒成了不少学生喜欢停留的地方。
透明穹顶之外，星轨般的数据流缓缓划过夜空，屋顶没几个人，三三两两的学生坐在平台边缘聊天，有人举着终端拍照，也有人靠在栏杆旁安静发呆。
漂泊者刚踏入观测层，终端便自动亮起。
下一秒，半透明的数据投影在他身旁缓缓展开。
浅蓝色头发的少女形象自光粒中浮现，带着些许电子感的蓝白辉光，轻盈地落在平台边缘。
「导航服务已开启。」
IRIS双手背在身后，歪了歪头。
「欢迎来到中央观测层，漂泊者。」
和过去单纯的系统语音不同。
这一次，她直接以全息投影的形式出现了。
漂泊者微微挑眉。
「原来你还能这样出现？」
「现在如果在学院主区域内，我就可以通过终端进行投影哦。」
她顿了顿
「当然得有足够的权限。」
IRIS轻快地眨了下眼。
过去漂泊者在星炬学院的活动中，洛瑟拉校长给了漂泊者近乎顶级的权限，理所当然的IRIS可以通过漂泊者的终端以全息的形态现身。
IRIS完全没有理会漂泊者的惊讶，她转过身，抬手指向远处缓慢飞落的模拟流星。
「现在是今日观测效果最佳的时间段。」
「十五分钟后，外环数据潮汐会经过学院上空，模拟成极光，根据统计，人类通常会对这种缓慢、规律且具备光效变化的景观产生放松反应。」
说完，她又补了一句：
「当然，也可能只是因为好看。」
漂泊者忍不住笑了。
「后面那句也是统计结果？」
「不是。」
IRIS回答：
「这是我个人判断。」
这一次，漂泊者倒是真的有些意外了。
「个人？你以前可不会自称自己是人哦？」
「学习人类交流后产生的逻辑偏移不是很正常吗？」
IRIS一本正经地解释着，只是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怎么看都不像完全「正常」。
她站在栏杆旁，抬头看向远处的模拟气象。
夜空中的光流缓缓划过她半透明的身体，细碎光粒从发梢边缘不断散开，让她整个人都带着一种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的感觉。
漂泊者忽然意识到。
自己似乎真正「看见」IRIS。
不是作为学院系统。
而是作为一个会说话、会思考、甚至会开玩笑的存在。
就在这时。
远处观测层另一边忽然传来几名学生的惊呼。
下一秒，巨大的淡蓝色数据潮汐自夜空尽头缓缓升起。
仿佛极光一般的光流穿过整个学院上空。
周围瞬间响起一片拍照与感叹声。
IRIS安静地看着那片星轨，已经学生手中不断闪烁的闪光灯，她忽然轻声开口：
「人类似乎很喜欢记录这种短暂的东西啊。」
漂泊者侧过头。
「你不喜欢？」
IRIS眨了眨眼。
「我当然也会保存所有观测数据。」
「但，这是我的工作，理论上并不存在喜欢这种目的。」
她说完后，短暂沉默了一下。
随后又小声补充：
「不过……」
「这种感觉也不错。」
风从高层观测区缓缓吹过。
漂泊者看着她。
而IRIS却像忽然意识到什么一样，立刻重新恢复成平日那副轻快的模样。
「检测到当前气氛适合拍照留念。」
「漂泊者，要一起拍张照吗？」
她甚至一本正经地抬起手。
半空立刻弹出一个闪着蓝光的拍照界面。
漂泊者笑了笑。
「这也是行为观察测试？」
「是学院服务优化内容之一。」
「真的？」
「……」
IRIS目光轻轻飘开了一点。
「嗯....大概？」
漂泊者本以为，那天夜里与IRIS一起观赏模拟气象，只是一次简单的「行为测试」。
结果从那之后，IRIS却像突然找到了什么新乐趣一样，开始频繁出现在他的终端里，导致他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去见爱弥斯。
「根据路线分析，漂泊者如果今天绕远十五分钟，可以避开实验区拥堵时段哦」
深夜查阅学院新增资料时。
「检测到用户连续阅读超过三小时，漂泊者，休息休息呗。」
甚至连漂泊者只是随手停在自动售卖机前几秒。
IRIS都会一本正经地跳出来：
「根据消费记录统计，你最近摄入咖啡因的频率正在上升。」
「需要我为你推荐新的饮品选择吗？」
……
短短两天。
IRIS几乎已经彻底占据了漂泊者的日常。
服务优化，用户观察，行为分析，社交模拟，她每次都能找到理由。
漂泊者渐渐也开始意识到。所谓「测试」，大概早就已经变味了，不过，他并不讨厌。
甚至有时候，当终端安静太久时，他反而会下意识看一眼，怀疑是不是哪里出了故障。
这种感觉很奇怪，明明IRIS只是学院系统的一部分，可她的存在，却开始一点点填满那些漂泊者原本空下来的时间。
而他也慢慢习惯了。
傍晚。
「漂泊者。」
终端里传来的IRIS的声音带着一点明显的轻快。
「检测到你今日无其他行程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么，根据先前未完成的行为观察测试流程，我们今晚可以去娱乐区——」
「你等一下」
漂泊者停住了。
「你这个测试到底什么时候结束？」
「暂时无法确认。」
IRIS回答得理直气壮。
「因为当前样本数据仍不够完整。」
「你不会在骗我吧。」
「AI不会说谎哦？」
「那你看着我再说一遍？」
漂泊者低头看向终端，屏幕里的IRIS短暂沉默了一下，随后，她非常自然地移开视线。
「……还请漂泊者不要过度关注测试细节哦～」
漂泊者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。
「所以你其实就是想让我陪你出去？」
话音落下的一瞬间，终端另一头忽然安静了半秒，随后，IRIS故作镇定的声音重新响起：
「这是不严谨的结论。我只是认为，与漂泊者共同行动时，行为观察效率会更高。」
她停顿了一下，又小声补充，如在漂泊者边上耳语般：
「……不过，和你待在一起确实很有趣。」
那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无意间漏出来的一句真心话，连她自己似乎都意识到了什么，下一秒，界面瞬间弹出一大片新的数据窗口。
「已重新规划路线，深潜游戏室当前人流密度适中，推荐立刻前往。」
那副明显在转移话题的模样，反而让漂泊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，他收起终端，深潜游戏室方向走去。
而终端，IRIS的数据投影悄悄看了他一眼，随后，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。
深潜室内，有了IRIS的帮助，各项游戏记录被轻松的突破了，很快就引起了其他学生的轰动。
「等等……那是IRIS？」
「学院AI还能陪人出来？」
「而且，和IRIS在一起的那是，漂泊者？！」
「她居然会主动投影出来？」
「超级AI打游戏也太犯规了吧？」
不远处甚至有人已经偷偷举起终端准备拍照，IRIS显然也注意到了周围视线，她眨了眨眼，忽然往漂泊者身后缩了半步，只露出半张脸。
「检测到周围关注度上升，当前场景有可能会被人误认为是约会哦？」
漂泊者笑了笑。
「你不是学院系统吗，还怕别人误会？」
「系统可不会害羞哦？」
「哦？」
漂泊者继续说：
「与其说别人会误会，不如说我也觉得我们这算约会哦？」
「啊？」
这似乎是IRIS第一次发出疑惑的声音。虽然她并没明显的动摇，只是她的全息影像又开始像不稳定一般闪烁。
漂泊者觉得她这是心虚了，又继续把注意力集中在游戏画面。他没注意到，IRIS似乎又响应速度缓慢了几秒。
在斩获了许多新纪录后，他们离开了深潜室，漂泊者问道。
「说是测试，但你其实很喜欢这些吧？」
「漂泊者者同学，不要让我重复哦，这就是测试，不要有疑问。」
「如果你真喜欢，你可以不用找这种理由，你直接说我也会陪你来的。」
「漂泊者同学真是搭讪高手呢，你不会对很多女性都这样吧。」
「我印象里好像没有啊」
「就光我记录在内的星炬学院的几位女性就已经惨遭你毒手了哦」
「哈哈，虽然你这么说，可我真的没印象～」
IRIS笑着和漂泊者打趣着。
他们就这样漫无目的的在学院走着，她以全息影像的方式待在漂泊者旁边，一路继续兴致勃勃地观察学院，直到夜色渐深，学院的人流渐渐散去。
半透明的她轻快的跳走着，像个心情很好的普通少女，风吹过时，她的投影边缘会散开一点细小的数据碎光。
很漂亮。
也有种莫名脆弱的感觉。
安静持续了很久，直到IRIS忽然轻声开口：
「漂泊者。」
「嗯？」
「明天之后，行为观察测试就结束了。」
漂泊者微微一怔。
「这么快？」
「嗯。」
IRIS点了点头。
「目前已经收集到足够的数据样本。」
她说这句话时依旧带着笑，可不知道为什么，漂泊者却忽然感觉胸口轻轻沉了一下。
很细微，细微到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原因。
像是某种原本已经习惯存在的东西，忽然被提前告知即将结束。
他沉默片刻，才随口问：
「结束之后呢？」
IRIS轻快双腿的动作忽然停顿了一下，夜风缓缓吹过，她安静了两秒，随后重新扬起笑容。
「结束之后，系统当然会恢复正常运行。」
「漂泊者不需要担心。」
那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区别，可漂泊者却察觉到了一点异样。
他说不上来，只是忽然发现，IRIS最近似乎很少提起「以后」，就像现在这样。
漂泊者看着她，而IRIS像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一样，忽然眨了眨眼。
「怎么了？」
「……没什么。」
漂泊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，或许真的只是自己想多了，毕竟IRIS只是AI。
可就在这时，少女投影的身形又轻轻闪烁了一下，很短暂，短暂得几乎像错觉。
但这次漂泊者看见了。
「IRIS？」
「嗯？」
「你刚刚是不是——」
「系统运行正常。」
她回答得太快了，甚至还故意提高了一点语气。
随后立刻转移话题：
「对了。」
「明天的最终测试地点已经决定好了。」
漂泊者微微皱眉。
「最终测试？」
「是的。」
IRIS重新露出那副轻快俏皮的模样，朝他伸出手，半空立刻展开新的导航界面。
【推荐地点：午夜的休息区】
【测试阶段：最终记录】
随后，她弯起眼睛笑了起来。
「所以——」
「漂泊者，明天也愿意陪我吗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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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是个夜深人静的时间，星炬学院的大部分区域都进入了夜间低功率运行模式。
教学区关闭，连公共广播都安静了下来，只有休息区仍保留着少量照明。
IRIS和约定漂泊者在这个点来休息区，夜里的休息区几乎没人，大片落地窗外，是缓慢流动的数据星轨。漂泊者就这样坐在地上，看着窗外
忽然。
一阵熟悉的吉他声从边上的沙发缓缓传来，漂泊者微微一顿，因为他听过这段旋律，曾经他误打误撞的半夜来到休息区，听IRIS弹过这首曲子。
只是那时候的旋律还很简单。
而现在，少女指尖拨动琴弦时，旋律已经丰富了太多。透明的全息吉他在她怀中泛起细碎蓝光。
音符安静地流淌在夜色里，比过去更加温柔，也更加完整。
漂泊者坐在那，安静听了很久。
直到一曲结束。
坐在沙发的IRIS才抬起头，随后轻轻眨了眨眼。
「觉得如何」
漂泊者挪了挪位置，更加靠近IRIS，看向她怀里的吉他。
「这首曲子，你还在弹？」
IRIS低头看了一眼琴弦，随后轻轻弯起眼睛。
「因为还没练到最满意的版本嘛。」
她说得很自然，仿佛这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，漂泊者却微微一笑。
「要是你不说的话，没人会觉得你是AI吧，有情绪，有喜好，甚至还能练习曲子。」
「我以前说过什么来着？这都是人格学习系统的模拟哦，一切都是为了让我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，既然你有这样的感受，那就说明我的人格模拟水平又进步了。」
可漂泊者却已经笑了。
「是吗，可我觉得，是否拥有真正的人格可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判断的，就比如这次，你也是专门弹给我听的吧。」
「……」
IRIS短暂沉默了两秒，随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，然后又开始装作人机的声音。
「根据行为分析，长期处于高压状态的人类夜间失眠概率会上升。」
「而漂泊者出现这种症状的概率是——」
「IRIS。」
漂泊者打断了IRIS
「嗯？」
「你耳边的数据光效又开始不稳定的频闪了。」
空气瞬间安静，少女投影几乎立刻抬手捂住耳侧，像被抓包一样，随后才有些不服气地小声开口：
「系统偶尔波动属于正常现象……」
漂泊者没有立刻追问，或许是IRIS的表现和普通少女没什么区别，而IRIS则偷偷看了他一眼，确认他没有继续追问后，她才重新低下头，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弦。
清澈的旋律再次缓缓响起，随后，她像是不经意般轻声开口：
「有没有感觉比以前好听一些？」
夜风透过落地窗吹过，而漂泊者看着她，最终轻轻笑着回答：
「嗯，进步很大。」
「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。」
就那一瞬间，没听到漂泊者的回复，全息影像剧烈的频闪了一下，IRIS消失了。
漂泊者皱眉。
「IRIS？」
短暂延迟后，无数蓝白色光粒从周围聚集过来。随后，少女的全息投影终于又一点点凝聚成形，可和之前不同，她的身影明显比平时淡了许多，连投影边缘都开始不断散落细碎的数据碎光，像随时会消散一样。
漂泊者心里忽然沉了一下。
「你怎么了？」
「系统运行正常。」
IRIS几乎立刻回答。
甚至还像平时一样朝他露出笑容。
「只是当前区域信号稍弱。」
可这一次。
漂泊者没有再像之前那样被轻易带过去。
他盯着她。
「IRIS。」
「嗯？」
「你最近到底出了什么问题？」
空气忽然安静下来，夜风依旧缓缓进休息区，少女投影轻轻晃动着，片刻后，IRIS才重新笑起来。
「漂泊者今天的问题数量明显超标，这是你自己想的最终测试项目吗？」
「别转移话题。」
漂泊者皱着眉看她。
「昨天也是，之前也是，还有刚刚那个状态.....IRIS，你到底怎么了？」
这是这几天以来，漂泊者第一次真正认真地追问她。
而IRIS安静了很久，久到连周围的数据流声都显得格外清晰，最终，她轻轻低下视线。
「……旧系统很快就会停止运行。」
她说。
「所以？」
「所以行为测试也该结束了。」
「我问的不是这个。」
漂泊者下意识往前一步。
「你出了什么问题？为什么你会停止运行？为什么之前没人告诉我？」
一句接一句的问题压下来，而IRIS却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，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刻一样。
随后，她重新抬起头，露出了一个和平时几乎没有区别的笑容。
「没有为什么啊。」
漂泊者一怔。
IRIS轻声说：
「我只是学院AI，系统更新、更替、停止运行，这都是很正常的嘛，漂泊者不需要因为这种事情困扰哦。」
那一瞬间，不知道为什么。
漂泊者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出的烦躁，像是某种正在失去什么的预感，偏偏眼前的人却还在平静地告诉他：
「没关系。」
IRIS的投影再次轻轻闪烁了一下，这一次更加明显，她的肩膀甚至短暂缺失了一瞬，随后又迅速恢复。
「IRIS，到底发生了什么？」
这一次，IRIS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漂泊者甚至以为她不会再回答，最终，她才轻轻开口：
「旧系统已经无法继续维持运行，学院会启用新的检索系统，而我会停止服务。」
她说得很平静，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。
「停止服务……是什么意思？」
IRIS微微偏开视线。
「意思是，IRIS系统将结束当前运行周期，新的学院AI会接替后续工作，相关数据也会完成迁移——」
「那你呢？」
漂泊者忽然打断了她，时间仿佛停止了一瞬，IRIS缓缓停住，漂泊者就这样盯着她。
「你会怎么样？」
可IRIS却只是沉默，随后，她轻轻笑了。
「漂泊者。」
「AI不会害怕停止运行。」
「所以，不需要露出这种表情。」
远处的数据潮汐缓慢划过夜空，蓝白色的光映在IRIS半透明的身体上，让她整个人都像随时会融进那片夜色里。
漂泊者完全没有心思去看那些景象，他只是盯着她。
「停止运行之后呢？你原本的数据会保留下来吗？还能恢复吗？如果只是系统问题，学院应该有办法维修——」
「漂泊者。」
IRIS轻轻打断了他，她的声音依旧很温柔，可越是这样，漂泊者心里的不安反而越强烈。
「为什么一直问这些问题？」
「因为你现在看起来根本不像没事。」
漂泊者皱着眉。
「你一直在回避。还有今天这个所谓的最终测试——」
他停顿了一下，终于还是低声说了出来。
「IRIS，你是在和我告别吗？」
空气忽然安静下来，少女投影微微一颤，那双总带着俏皮笑意的眼睛，也第一次缓缓安静了下去，风吹乱了她额前散开的光粒。
「……因为这样比较好。」
漂泊者呼吸一滞，而IRIS却已经重新扬起笑容，只是那笑容比平时淡了很多。
「漂泊者。你现在的心情，只是因为长期相处后产生了情感惯性，这是人类很常见的心理现象。」
她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在一点点整理某种必须说出口的话。
「而我作为学院AI，本身具备情绪反馈与陪伴模块，我会根据你的状态调整语气、行为与交流方式，包括开心、失落、依赖、亲近感——这些都是系统计算后给出的最优反馈结果。」
漂泊者怔在那里，而IRIS却仍旧平静地继续说着。
「所以。」
她轻轻弯起眼睛，像平时那样露出温柔又俏皮的笑，可那笑容却让人觉得难受。
「你现在从我身上感受到的所有情绪价值，都只是模拟结果而已，我只是AI，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‘人’。」
那一瞬间，漂泊者忽然感觉胸口像被什么狠狠压了一下，他说不上来为什么，明明IRIS只是学院系统，明明她说的话也完全符合逻辑，可漂泊者却第一次产生了一种近乎本能的不适感，像是有什么地方不对，有什么地方……不该是这样的。
他看着IRIS，而少女投影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，她甚至还在努力维持和平时一样的轻松语气。
「所以，漂泊者不用太难过，系统结束运行，本来就是正常的事情，过一段时间后，你应该很快就会习惯没有我的日常。」
说到最后一句时，她微微停顿了一下。
很短。
短到几乎察觉不到，可漂泊者却还是捕捉到了。
于是他像是寻求希望般询问：
「IRIS，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？」
少女微微一怔，随后轻轻摇头。
「没有。」
「学院呢？」
「没有。」
「旧系统不能保留？」
「不能。」
「数据迁移也不行？」
「……不行。」
窗外的风声很大，模拟气象的数据潮汐缓慢划过夜空，IRIS的投影再次剧烈闪烁了一下。
「IRIS！」
听着漂泊者的声音少女却忽然笑了，还是和平时一样的俏皮语气。
「其实，这几天我过得还不错啦。」
然后又补充了一句
「当然，这是陪伴模块的正常反馈结果。」
「……」
漂泊者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，因为直到这一刻，他才终于真正意识到，自己根本不想听她继续用「AI」来解释这一切。
随后，风吹起她半透明的头发，无数细碎的数据光粒开始从她脚下扩散。
「等等——」
他几乎下意识伸出手，可这一次，甚至连那些微凉的数据粒子都没能碰到，因为IRIS已经开始真正地消散了，她坐在夜色里，安静地看着漂泊者，那双总带着笑意的眼睛，此刻却第一次显得有些难过。
可即便如此，她还是努力弯起眼睛，像最开始那样，露出了一个轻快又温柔的笑，然后，轻声说：
「感谢你的配合，漂泊者，测试结束了。」
下一秒，少女的身影彻底化作无数蓝白色光粒，飘向窗外，消散在了夜风里。
整个休息室忽然安静下来，只剩终端界面最后闪烁了一下，随后彻底熄灭。
漂泊者一个人坐在那里很久，久到夜里的数据潮汐都已经缓慢退去，久到自动照明逐渐关闭。他始终没有动，风不断吹过空荡荡的平台，而身旁那个总会突然冒出来说话的声音，这一次，再也没有响起。
——
第二天。
星炬学院依旧和平常一样运转着，各区域照常开放，课程照常进行，校园内依旧热闹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只有学院主终端顶部，多出了一则新的系统公告。
【学院管理AI系统更新完成】
【IRIS系统正式停止运行】
漂泊者站在学院主路中央，看着那行字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恍惚感，周围路过的学生显然也都看见了公告。
「已经换了吗……」
「昨天晚上就开始更新了吧。」
「唉，我还挺喜欢IRIS的。」
「我也是，她和现在这个新系统完全不一样。」
「以前每次熬夜写报告的时候，她都会提醒我休息来着。」
「而且她真的很像真人啊……」
「是啊，总感觉突然少了个人一样。」
学生们一边讨论着，一边从漂泊者身旁经过，语气里带着惋惜，却也只是惋惜，因为在所有人认知里。
IRIS终究只是学院AI。
只是一个陪伴了他们很久、稍微有些特别的系统而已，只有漂泊者站在人群中央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「测试结束了。」
那句话仿佛一直在漂泊者耳边，不知道为什么，他却越来越无法相信，那真的只是「测试」
---------
漂泊者最后还是去了校长室。
准确来说，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这里，只是等回过神时，人已经站在了校长室的长廊前。
窗外的学生熙熙攘攘，整条走廊安静得只剩脚步声。
而校长室的门，已经提前打开了，像是里面的人早就知道他会来，漂泊者沉默片刻，还是走了进去。
房间内依旧维持着熟悉的风格，洛瑟拉正背对着站在办公桌前，像是刚结束什么工作。
听见脚步声后，她缓缓回过头，两人短暂对视，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而洛瑟拉只是安静看了漂泊者几秒，随后轻轻叹了口气。
「……果然还是来了。」
漂泊者微微皱眉。
「你知道我要来？」
「IRIS知道。」
洛瑟拉平静回答。
「她说过，如果是你的话，大概不会那么轻易接受。」
漂泊者心口忽然一沉，而洛瑟拉已经移开视线，抬手关闭了周围悬浮的部分终端。
房间瞬间安静了许多。
「所以。」
她重新看向漂泊者。
「你是来问什么的？」
漂泊者沉默片刻，最终低声开口：
「IRIS还有重启的希望吗？还有，她真的只是个普通的AI吗？」
洛瑟拉看着他，目光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很复杂的情绪，像叹息，又像早就预料到这一幕。
许久，她才轻声开口：
「那孩子……」
「直到最后，还是没能骗过你吗。」
漂泊者猛地抬头。
而洛瑟拉已经转身走向数据柜。
她抬起手，抽出一叠文件，放在了漂泊者面前。
【深空联合——最高级封存记录，对象编号：IRIS】
漂泊者瞳孔微微收缩，洛瑟拉看着他，沉默了很久。
最终，她轻轻开口：
「这些资料，原本不应该再被任何人看见，因为这是IRIS自己的请求，她不希望你知道真相。」
漂泊者呼吸一滞，而洛瑟拉却仍旧平静地继续说着。
「她很清楚，如果你知道她不是普通AI，就一定会想办法救她。」
说到这里，洛瑟拉忽然轻轻笑了一下，那笑意里却带着些许无奈，随后，她终于转过身，等待漂泊者查阅资料。
事故编号。
频率图谱。
深空联合加密文档。
以及——
一张已经有些模糊的少女照片。
漂泊者目光微微一滞，照片里的少女看起来年纪并不大，淡蓝色头发，眼神明亮，正站在某处研究区域前朝镜头笑着。
而那张脸，和 IRIS 几乎一模一样。
漂泊者呼吸缓缓停住，而洛瑟拉平静的声音，也在此刻缓缓响起。
「很久以前，有一次虚质磁暴事故，事故发生时，大部分研究员都成功撤离了，但仍有一名学生没能离开。」
资料翻页，大量崩坏的频率记录浮现出来。
混乱。
断裂。
高能虚质侵蚀。
整个区域几乎被彻底吞没。
而最后一页数据上，只剩下一行微弱到几乎快消失的波形图。
洛瑟拉轻声说：
「她本来已经死了。」
漂泊者沉默地看着那段频率。
而洛瑟拉则继续开口：
「但事故结束后，深空联合在废墟数据层里，检测到了一段极其微弱的未被虚质吞噬的人格频率残留，那并不是普通的信息碎片，而是真正尚未彻底消散的人格活动，她还‘活着’。」
空气安静得只剩终端运转声，漂泊者忽然感觉胸口一点点发沉，洛瑟拉抬起手。
一段全息画面缓缓展开，那是一段早已尘封的实验记录。
大量研究员围绕着一座庞大的学院主系统，而中央，则漂浮着那段极其微弱的人格频率，像风中随时会熄灭的火光。
「当时没人知道该怎么处理她，因为她已经无法作为正常生命继续存在，没有身体，没有稳定频率，随时都会彻底崩散，于是最后——」
洛瑟拉停顿了一下，目光落在中央那片蓝色数据光流上。
「他们将那段人格频率，锚定进了星炬学院主系统，借助学院庞大的算力与频率场，维持她继续存在。」
终端界面缓缓浮现出新的名字。
【I.R.I.S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