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炉镇的夜晚来得很急。
下午四点,太阳就已经像一颗泄了气的皮球,软绵绵地沉向西方的锈蚀山脉。镇子的街道被暮色染成深紫色,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。龙息亭的二楼,艾莉希娅的房间却一片漆黑。
她没点灯。
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,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。艾莉希娅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手里转着一枚古老的银币。那是「白银之誓」的纪念铸币,正面刻着九把交叉的剑,背面是一条盘绕的龙。
她已经三百年没看过这枚硬币了。
「……图书管理员。」她又骂了一声,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,「那个混蛋精灵,活了一千年还是这么恶趣味。」
窗外传来细微的声响。
不是风声。是某种刻意压制的呼吸声,以及金属与皮革摩擦的轻响。
艾莉希娅的动作没有停顿,依然转着银币。但她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缩成竖线——龙族在夜视状态下的本能反应。
「出来吧。」她头也不抬,「你的潜行技巧在精灵里算及格,但在龙面前,就像是在敲锣打鼓。」
窗外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,一个身影从屋顶翻身跃下,轻巧地落在窗台上。月光照亮了他的轮廓:年轻的人类男性,大约十九岁,一头乱翘的黑发,穿着普通的旅行者斗篷。但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,姿势标准得像是受过最严格的宫廷训练。
「……被发现了?」青年的声音带着意外,但更多的是好奇,「我明明用了『气息遮蔽』的卷轴。」
「卷轴是C级的,你的斗篷是帝国禁卫军的制式改良款,你的靴子踩瓦片的声音比野猪拱地还响。」艾莉希娅终于转过头,琥珀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微微发亮,「以及,你身上有一股『皇家薰衣草香皂』的味道。这种香皂一块值三个银币,边境的旅行者用不起。」
青年的表情僵住了。
「……您比传闻中更敏锐,『龙息亭的老板娘』。」他缓缓松开剑柄,跳下窗台,站在房间里,「或者说——『银鳞龙姬』阁下?」
空气凝固了一瞬。
艾莉希娅转银币的手指停了下来。她歪着头,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。青年有着一双罕见的紫罗兰色眼睛,那是瑟雷西亚皇室血脉的特征。
「你是谁?」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。
「亚瑟·雷恩哈特,」青年微微鞠躬,「一名……对历史感兴趣的旅行者。我听闻灰炉镇有一位『曾以一己之力击退兽潮的强者』,特来拜访。」
「说谎。」艾莉希娅打断他,「你的心跳在刚才快了12%。你在紧张。一个『对历史感兴趣的旅行者』不会在面对『强者』时紧张,除非你知道那个『强者』的真实身份,并且担心被她灭口。」
亚瑟的瞳孔收缩了。
「……您真的是龙。」这次不是疑问,是确认。
「我是酒馆的老板娘。」艾莉希娅站起身,月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,「龙什么的,是喝醉后的胡话。现在,给你两个选择——」
她伸出两根手指:
「第一,从窗户跳下去,原路返回,假装今晚什么都没发生。明天你可以来酒馆喝一杯,我收你双倍价钱。」
「第二,」她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,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,「我让你从窗户『飞』下去。灰炉镇的冬天很冷,但龙息很凉,你会在落地前先结冰。选吧。」
亚瑟沉默了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纤细的少女,感受着空气中某种无形的压迫感。那不是杀气,而是某种更古老、更本质的东西——食物链顶端的生物,对下方存在的天然俯视。
但他没有退。
「我选第三个选项。」亚瑟说。
「哦?」
「我留下来,帮您。」亚瑟抬起头,紫罗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坚定的光,「我知道您被任命为灰炉镇公会的会长了。我也知道,三个月内将F级公会提升到C级,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。您需要人手,需要情报,需要——」
「不需要。」
「——需要有人帮您挡掉来自帝都的麻烦。」亚瑟像是没听到她的拒绝,继续说道,「比如,某些不希望看到『白银之誓』成员重新活跃的贵族。比如,某些对边境小镇的『龙』很感兴趣的势力。比如……」
他顿了顿:
「……我的二哥,帝国二皇子,『黑狮』莱昂哈特。他已经在来灰炉镇的路上了。」
艾莉希娅眯起眼睛。
二皇子莱昂哈特。帝国「铁血派」的领袖,主张对边境蛮族和魔兽采取灭绝政策,同时也是……千年前魔龙战争的狂热研究者。他一直在寻找「龙族遗迹」,试图获取龙的力量。
「你为什么要帮我?」艾莉希娅问,「你是三皇子。皇室的内斗,我没兴趣参与。」
「因为我也不想当皇子。」亚瑟苦笑,「我想成为一名冒险者。真正的冒险者,不是那种在皇宫花园里挥木剑的『演练』。而灰炉镇……是我能找到的、最接近起点的地方。」
他单膝跪下,不是皇室的礼仪,而是冒险者向强者表示敬意的姿势。
「请让我加入公会,会长大人。我可以从F级冒险者做起,端茶倒水、清理厕所、跑腿买酒——什么都行。作为交换,我会把我知道的所有情报告诉您。包括我二哥的计划,包括帝都的动向,包括……」
他抬起头,直视艾莉希娅的竖瞳:
「——包括『白银之誓』其他成员的下落。」
艾莉希娅长久地注视着他。
窗外的风声呼啸,像是某种远古的叹息。她想起千年前,也有九个年轻人,在战火中向她单膝跪下,宣誓共同守护这个世界。
那些人都死了。除了薇奥拉,除了她自己。
「……你叫什么名字?」她终于开口。
「亚瑟·雷恩哈特。」
「不。」艾莉希娅摇头,「我问的是,你的真名。皇室成员在成年礼上会被赐予『真名』,那是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的名字。你在紧张的时候,右手会无意识摸向剑柄上的家纹——那是你母亲家族的徽章。你母亲……是南方人,对吗?」
亚瑟的身体颤抖了一下。
「……您怎么知道?」
「龙活得久,看得多。」艾莉希娅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,「你的真名,告诉我。作为交换,我允许你加入公会。但记住——」
她转过头,银白色的长发在月光下如同流动的星河:
「——在我的公会里,没有皇子,只有冒险者。没有阴谋,只有委托。没有……」
她打了个哈欠,瞬间破坏了所有严肃的气氛:
「——没有加班。晚上十点后禁止讨论工作,违者罚扫一个月厕所。明白吗?」
亚瑟愣了一秒,然后笑了。那是他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。
「明白,会长大人。」
「别叫我会长大人。」艾莉希娅摆摆手,「叫我老板。或者老板娘。或者……」
她想了想:
「——叫我艾莉希娅。但前提是我没喝酒。我喝醉后会咬人,真的咬,龙牙很尖。」
「我记住了。」
「很好。」艾莉希娅指向房门,「现在,出去。一楼左转,格雷应该还在喝酒。告诉他,新来了一个免费劳动力,让他教你怎么擦桌子。你的房间在厨房后面的杂物间,自己收拾。」
「是!」
亚瑟转身走向门口,手放在门把手上时,突然停住。
「艾莉希娅……老板。」
「嗯?」
「您的眼睛,」他没有回头,「在月光下,是竖瞳。很美。」
门在他身后关上。
艾莉希娅站在黑暗中,摸了摸自己的眼睛,然后轻轻笑了一声。
「……皇室的小鬼,果然都很麻烦。」
她走回椅子边,拿起那枚银币,随手抛向空中,然后精准地接住。
「薇奥拉,」她对着空气说,仿佛那个远在帝都的精灵能听见,「你欠我一桶精灵蜜酒。不,十桶。」
窗外,灰炉镇的夜空中,一颗流星划过锈蚀山脉的峰顶。
新的风暴,正在 brewing。
而在一楼,格雷的怒吼和亚瑟的惨叫已经交织在一起——矮人显然对「免费劳动力」的擦桌子技术非常不满。
艾莉希娅躺回床上,拉过被子,在三秒内进入了梦乡。
龙族的睡眠质量,一向很好。
前提是,没有人来打扰她的退休生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