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灰炉镇笼罩在一层乳白色的薄雾中。
龙息亭的二楼会议室——其实就是把餐厅的长桌拼凑起来，再摆上五把摇摇晃晃的椅子——此刻正坐着灰炉镇冒险者公会「理论上」的全部核心成员。
艾莉希娅坐在主位，双手捧着一杯热可可，脸上写满了「我为什么要早起」的怨念。她的银白色长发乱糟糟地披散着，显然是被莉莉娅从被窝里硬拖出来的，身上还穿着印着龙爪印花的睡衣。
「……我再确认一遍。」艾莉希娅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，「现在才早上七点。我的酒馆通常十点才开门。而我，作为会长，第一个命令是——大家回去睡觉，下午两点再开会。」
「驳回！」莉莉娅·铜板啪地一声把一本厚厚的账册拍在桌上，栗色短发随着她的动作剧烈晃动，「埃尔德里奇特派员八点就要去驿站寄信回总部了！我们必须在那之前制定出公会复兴计划！否则总部会认为我们毫无干劲！」
「我们确实毫无干劲。」坐在左侧的格雷·铁砧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哈欠，手里拎着一瓶早麦酒，「我三年前就退休了。现在只是个普通的酒鬼。」
「格雷先生，您昨天明明还说要『为了麦酒而战』！」
「那是醉话。醉话不算数。」
「你们——！」莉莉娅气得脸颊通红，转向右侧，「亚瑟！你说句话啊！」
亚瑟·雷恩哈特——此刻穿着龙息亭统一发放的、明显小了一号的围裙——正襟危坐，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参加帝国御前会议。他昨晚被格雷「指导」了三个小时如何擦桌子，现在双手还散发着一股混合了麦酒和地板蜡的奇妙气味。
「我觉得，」亚瑟斟酌着开口，目光小心翼翼地看向艾莉希娅，「会长……老板娘……艾莉希娅老板，既然已经接受了任命，至少应该了解一下公会的现状。这是制定战略的基础。」
「战略？」艾莉希娅把脸埋进热可可的杯口，闷闷地说，「我的战略是『混过三个月然后继续退休』。」
「那样灰炉镇会完蛋的！」莉莉娅从椅子上跳起来，翻开账册，指着上面触目惊心的数字，「您看！公会账户余额：三枚金币十七枚银币！上个月完成的委托数量：零！注册冒险者人数：十二人，其中七人已经三个月没接任务了！公会评级：F级，连续十年！再这样下去，下个月连这栋房子都要被抵押！」
艾莉希娅抬起头，琥珀色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波动。
「……零？」
「零！」莉莉娅的眼眶都红了，「因为上个月根本没有人来发布委托！镇民们都知道公会的冒险者全是老弱病残，连清理下水道史莱姆都要推三阻四！隔壁青石镇的公会已经是C级了，他们的冒险者经常来我们镇子『抢生意』，还嘲笑我们是『养老俱乐部』！」
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格雷挠了挠大胡子，罕见地没有反驳。亚瑟低下头，看着桌面上的一道裂缝——那是某次醉酒的B级冒险者用头砸出来的。
艾莉希娅放下杯子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。
「……十二个人。」她轻声说，「名单给我。」
莉莉娅愣了一下，然后迅速从账册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。艾莉希娅接过，扫了一眼。
「『铁壁』莫顿，人类男，62岁，F级，职业：盾战士，备注：腰椎间盘突出，已退休。」
「『疾风』莎琳娜，人类女，58岁，F级，职业：弓箭手，备注：老花眼，已退休。」
「『爆破鬼才』多姆，矮人男，71岁，F级，职业：炼金术士，备注：最后一次爆破实验炸掉了自己的眉毛，已退休。」
「……」
艾莉希娅的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「这十二个人里，」她深吸一口气，「在役的、能出任务的，有几个？」
莉莉娅的声音细若蚊蝇：「……三个。」
「哪三个？」
「格雷先生。」莉莉娅指了指矮人。
「我退休了。」格雷立刻说。
「您昨天还徒手放倒了一头发狂的驮兽！」
「那是它先撞翻了我的酒桶。」
「……总之算一个！」莉莉娅转向亚瑟，「然后是亚瑟，虽然他还没注册，但特派员说可以特事特办。还有……」
她的手指移向名单最后一个名字。
「『龙息亭老板娘』艾莉希娅，人类（？），职业：酒馆老板，等级：未测定。」
艾莉希娅把羊皮纸拍在桌上。
「我是老板，不是冒险者。」
「但您是我们唯一的战斗力了！」莉莉娅双手合十，眼中闪烁着泪光，「艾莉希娅姐姐！求求您！至少……至少先让公会运转起来！接一个委托！就一个！让总部看到我们有在努力！」
艾莉希娅看着莉莉娅快要哭出来的表情，又看了看窗外灰炉镇的街道。面包店的老太太正推着小车出来摆摊，铁匠铺的学徒在寒风中挥舞锤子，镇口孤儿院的几个孩子跑过街道，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。
她叹了口气。
「……最后一个问题。」艾莉希娅揉了揉太阳穴，「那三个能出任务的，加上我，四个人。F级公会要升到C级，需要完成多少委托？」
莉莉娅的眼睛亮了起来，她飞快地翻着账册：「F级升E级需要完成10个F级委托，或1个E级委托。E级升D级需要50个F级委托，或5个E级委托，或1个D级委托。D级升C级需要200个F级委托，或20个E级委托，或5个D级委托，或1个C级委托！」
「三个月内升到C级……」亚瑟快速计算，「意味着我们至少要完成D级升C级的条件，加上前面的积累。最理想的情况是——完成一个C级委托，或者五个D级委托。」
「C级委托通常涉及什么？」艾莉希娅问。
「讨伐中级魔兽、探索未知道路、护送商队穿越危险区域……」亚瑟的声音越来越轻，「以公会目前的配置，几乎不可能。」
「所以，」艾莉希娅总结道，「我们要在三个月内，用一支平均年龄超过五十岁、实际战斗力只有两个人的队伍，完成正常情况下需要A级公会才能处理的C级委托？」
会议室再次沉默。
然后艾莉希娅突然笑了。
那笑容让格雷下意识地握紧了酒瓶子，让亚瑟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——那是龙族看到猎物时，那种带着戏谑和残忍的优雅笑容。
「有意思。」艾莉希娅站起身，睡衣的袖子滑落，露出一截白皙但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手臂，「既然薇奥拉那个混蛋想玩，那我就陪她玩一把。」
她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寒风灌入，吹动她的银发，在晨光中如同一面飘扬的战旗。
「莉莉娅，去贴告示。龙息亭冒险者公会——不对，灰炉镇冒险者公会，即日起接受所有委托，不限等级。F级委托八折，E级委托七折，D级以上委托……」
她顿了顿，嘴角勾起：
「——面谈。另外，写上『会长亲自带队』。」
「诶？！」莉莉娅和亚瑟同时惊呼。
「还有，」艾莉希娅转过头，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某种让格雷熟悉的东西——那是千年前，银鳞龙姬在决战前夜的眼神，「亚瑟，你的注册手续今天办完。格雷，你的『退休』暂时取消，工资用麦酒结算。莉莉娅，去把名单上那七个退休的老家伙叫来……」
「叫、叫他们干什么？」
「开会。」艾莉希娅露出一个甜美的、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，「我要告诉他们，养老金和免费麦酒，从现在起和出勤率挂钩。不想来？可以，以后龙息亭对他们永久禁酒。」
格雷倒吸一口凉气：「……恶魔。你是恶魔。」
「不，」艾莉希娅纠正道，「我是龙。龙比恶魔更讲究契约精神。」
她伸了个懒腰，睡衣上的龙爪印花随着她的动作扭曲成某种诡异的形状。
「好了，散会。我要回去补觉。下午两点——」
「下午两点正式开工！」莉莉娅兴奋地接话。
「不。」艾莉希娅走向楼梯，头也不回，「下午两点酒馆开门。至于公会的事……」
她的声音从楼梯间飘上来：
「——三点再说。谁敢提前叫醒我，我就把他挂在钟楼上吹风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