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十五分。
艾莉希娅打着哈欠站在灰炉镇冒险者公会门口，身后跟着一支堪称「奇葩」的队伍。
格雷全副武装——如果那把缺口比锯齿还多的战斧和满是补丁的皮甲能叫「武装」的话——腰间挂着三瓶麦酒，表情像是去赴刑场。
亚瑟穿着临时借来的皮甲，手里拿着一把从公会仓库深处翻出来的、剑身刻有「练习用」字样的铁剑。但他的站姿标准得能让帝国骑士团教官流泪。
莉莉娅背着比她人还高的补给包，里面装着绷带、解毒药、火把、绳索、以及艾莉希娅强烈要求携带的「应急麦酒」。
「所以，」艾莉希娅看着手中的委托单，语气平淡，「我们的第一个委托，是清理下水道里的变异史莱姆？」
「是的！」莉莉娅元气满满，「F级委托！报酬两枚银币！虽然不多，但这是本月第一个委托！镇民们看到告示后都说『那个懒鬼老板娘居然真的开始干活了』！」
「……我听到了。」
「啊！对不起！」
灰炉镇的下水道系统建于三百年前，入口位于镇子西侧的排水渠旁。掀开锈迹斑斑的铁栅栏，一股混合了腐烂有机物和魔法废料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。
艾莉希娅面不改色地跳了下去。龙族的嗅觉比人类灵敏二十倍，这种程度的臭味对她来说，大概相当于「格雷三天没洗澡」的水平。
下水道内部比想象中宽敞，石砌的通道足以让两人并排行走。墙壁上长满了发光的苔藓，提供微弱的照明。远处传来某种黏腻的、令人不适的蠕动声。
「史莱姆通常聚集在第三区。」莉莉娅举着地图——其实是她手绘的简笔画，「根据报告，最近两周有居民听到奇怪的声音，还有一只家猫失踪了。应该是史莱姆数量过多，开始扩张领地。」
「F级魔物，」亚瑟走在艾莉希娅身侧，手按剑柄，「没有固定形态，物理攻击效果差，弱点是火和冰。普通史莱姆只有拳头大小，但变异个体可能达到……」
他的话戛然而止。
前方的通道转角处，一团巨大的、半透明的胶质物正缓缓蠕动。那东西足足有一人高，内部闪烁着诡异的紫色光芒，表面还漂浮着没消化完的骨头——包括那只失踪家猫的项圈。
「……一米直径。」亚瑟的声音干涩，「这已经不是变异，是突变了。这至少是E级，甚至D级。」
「F级委托，E级魔物。」格雷举起战斧，咧嘴一笑，「经典的公会坑新人套路。老板娘，现在退出还来得及。」
「退出要赔违约金。」艾莉希娅从腰间解下一条看似普通的围裙——那是她的「龙息亭工作围裙」，实际上是用银龙蜕皮编织的魔法道具——慢条斯理地缠在右手上，「而且，我讨厌半途而废。」
她上前一步。
突变史莱姆似乎感受到了威胁，巨大的身体猛地收缩，然后像炮弹一样弹射过来！紫色的腐蚀性液体从它体内喷溅而出，落在石壁上发出滋滋的声响。
「亚瑟，左移三步。格雷，蹲下。」
艾莉希娅的声音冷静得不像是在战斗。
两人本能地照做。亚瑟向左翻滚，格雷矮身躲过。紫色的酸液擦着格雷的头皮飞过，烧焦了他几根胡子。
而艾莉希娅，只是伸出了缠着围裙的右手。
她对着飞来的史莱姆，轻轻说了一个词。
那不是人类的语言。音节古老而简短，带着某种来自远古的、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「Thas。」（龙语：「停」）
空气凝固了。
突变史莱姆在距离艾莉希娅手掌不到十厘米的地方，硬生生地僵住了。它的胶质身体剧烈颤抖，内部的紫光疯狂闪烁，像是遇到了天敌的野兽，发出无声的尖叫。
然后，它开始萎缩。
不是被杀死，不是被冰冻，而是某种更本质的——「命令」。就像臣子面对君王，就像萤火面对皓月。突变史莱姆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，从一米高缩到半米，再到拳头大小，最后变成了一颗……紫色的、晶莹剔透的凝胶球，落在艾莉希娅的手心。
整个过程不到三秒。
下水道里安静得只剩下水滴声。
亚瑟和格雷保持着刚才的姿势，一动不动。莉莉娅的嘴巴张成了O型。
艾莉希娅掂了掂手里的凝胶球，转头看向众人，表情困惑：
「……你们怎么了？」
「你、你你你——」莉莉娅结结巴巴，「你刚才说了什么？！它怎么突然——」
「哦，这个。」艾莉希娅面不改色地撒谎，「是古代魔法。我在龙息亭的地下室翻到一本旧书，上面记载了一些对付低等魔物的咒语。好像是……『史莱姆退散咒』？」
「史莱姆退散咒？！」格雷的声音提高了八度，「我活了七十三年，从没听说过有这种咒语！」
「那是你读书少。」艾莉希娅把凝胶球塞进围裙口袋，「走吧，委托完成。回去交差。」
她转身向出口走去，银白色的长发在昏暗的通道中泛着微光。
亚瑟缓缓站起身，看着艾莉希娅的背影，又看了看墙壁上那滩被酸液腐蚀出的痕迹。他的目光落在艾莉希娅刚才站立的地方——那里的石砖上，结着一层薄薄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白色霜花。
那不是「史莱姆退散咒」。
那是龙威。最纯粹、最古老的银龙龙威。足以让任何下级魔物瞬间丧失战意，甚至退化为原始形态。
亚瑟握紧剑柄，紫罗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。
他越来越确定，这位看似懒散的老板娘，就是千年前的那位「银鳞龙姬」。但问题是——她为什么要隐藏？为什么要在这种边境小镇退休？以及，她手中的那枚紫色凝胶球……
亚瑟的目光落在艾莉希娅的口袋上。
普通的史莱姆核心是绿色的。这颗是紫色的，而且内部隐约能看到某种符文的痕迹。那不是自然变异，是人为的——有人在下水道里进行某种魔法实验，而史莱姆只是被污染的产物。
这个发现，让亚瑟的心跳加速起来。
灰炉镇的下水道里，藏着某种不该存在的东西。而艾莉希娅，显然也发现了——她只是没有说。
「会长，」亚瑟追上去，压低声音，「那颗核心……」
「晚上再说。」艾莉希娅头也不回，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，「现在，享受我们的『F级委托胜利』吧。莉莉娅在看着呢。」
她顿了顿，嘴角微微上扬：
「——以及，今晚龙息亭加餐，烤史莱姆凝胶。别告诉格雷那是从下水道里掏出来的。」
亚瑟愣了一下，然后忍不住笑出声。
「是，老板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