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息亭的夜晚，总是来得比灰炉镇其他地方更慢一些。
这是因为艾莉希娅的卧室——也就是龙息亭的顶楼阁楼——被施加了某种古老的魔法，让时间流速比外界慢了大约三分之一。这是龙族的习性：真正的龙巢里，一天只有十六个小时，这样龙就有更多的时间睡觉和数金币。
此刻，艾莉希娅盘腿坐在一张巨大的、由某种黑色金属铸造的床上。那不是床，是她的「龙巢」——千年前从白银山脉搬来的整块秘银矿石，被她用龙息熔铸成了床的形状。床垫是厚厚的龙蜕皮，被子是价值连城的星蚕丝，但外表看起来就是一条打满补丁的旧棉被。
艾莉希娅的睡衣已经换回了龙爪印花款。她面前摆着三样东西：一杯麦酒、一盘烤史莱姆凝胶（淋上蜂蜜后意外地美味）、以及那颗紫色的史莱姆核心。
她捏着核心，对着烛光观察。
紫色的光芒在晶体内部流转，隐约形成某种符文图案。艾莉希娅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缩成竖线，龙族的夜视能力让她能看清符文的每一个细节。
「……『腐化之种』。」她用龙语低声念出那个符文的名字，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，「魔族的文字。千年前的老古董，居然还有人会用。」
她把核心放在床上，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枚金币——不是帝国的货币，而是一枚刻有九把交叉长剑的古老银币。她抛起银币，又接住。
「薇奥拉，」她对着银币说，「你推荐我当会长，是不是早就知道灰炉镇有问题？」
银币当然没有回答。
艾莉希娅叹了口气，把银币和核心一起塞回枕头底下。她端起麦酒，刚要喝，突然——
她的耳朵动了动。
不是人类的耳朵，是龙角化形后的残余感知。有什么东西，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接近龙息亭。那气息带着硫磺和熔岩的味道，粗暴、狂野、而且……非常熟悉。
艾莉希娅的表情从慵懒变成了厌烦。
「……不会吧。」她放下酒杯，「那家伙应该死了才对。魔龙王都被我撕成碎片了，他的崽子怎么……」
轰！！！
龙息亭的屋顶——确切地说，是阁楼的天窗——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撞碎了。木屑纷飞，寒风灌入，一个娇小的身影伴随着满天星光，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摔在了艾莉希娅的秘银床上。
那是一个少女。看起来十四岁左右，一头乱糟糟的黑色长发，穿着破破烂烂的黑色斗篷，脸上还沾着烟囱灰。她的眼睛是熔岩般的金红色，瞳孔同样是竖线——和艾莉希娅一模一样的龙族竖瞳。
但最引人注目的，是她的身后拖着一条……黑色的、布满鳞片的尾巴。尾巴尖上还冒着一缕青烟，显然刚才的「着陆」不太成功。
「……疼。」少女揉着屁股，龇牙咧嘴地抬起头，然后对上了艾莉希娅冰冷的视线。
两个龙族，一银一黑，一慵懒一狼狈，在破碎的天窗下大眼瞪小眼。
空气凝固了五秒。
然后黑龙少女的眼睛亮了起来，金红色的瞳孔里燃烧起某种狂热的、近乎病态的光芒。她猛地跳起来，尾巴高高竖起，手指颤抖地指向艾莉希娅：
「找·到·你·了！！！银鳞的叛徒！！！魔龙王的仇敌！！！我族千年耻辱的源头——艾莉希娅·银鳞！！！」
她的声音尖细，带着变声期少女特有的刺耳，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。
艾莉希娅面无表情地看着她。
「……你谁？」
「哈？！」黑龙少女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住，「你、你居然不记得我？！三年前！腐骨荒野！你一口龙息冻住了我的先遣部队！还、还把我最喜欢的披风烧出了一个大洞！」
「三年前我冻过很多东西。」艾莉希娅打了个哈欠，「史莱姆、骷髅、腐骨兽……还有几个不长眼的魔族探子。你是哪个？」
「我是魔龙王的独女！黑龙族最后的公主！伟大的梅菲斯·黯鳞！！！」梅菲斯——如果这确实是她的名字——气得跳脚，尾巴把秘银床敲得砰砰响，「我是来复仇的！我要为父亲大人报仇！我要把你这个退休的懒鬼龙碎尸万段！然后夺回属于黑龙族的荣耀！」
艾莉希娅看着她，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她伸出手，捏住梅菲斯的脸颊，像揉面团一样左右拉扯。
「……好软。」
「呜哇？！你干什么？！放手！放肆！这是亵渎！！」
「你真的是龙？」艾莉希娅凑近，鼻子几乎贴上梅菲斯的额头，「纯血黑龙？魔龙王的女儿？我记得那家伙有一千多米长，鳞片比城墙还厚，吐息能融化山脉。他的女儿……」
她上下打量梅菲斯娇小的人类形态，目光落在那条还在冒烟的尾巴上。
「……就这点大？」
「形态大小不代表实力！！！」梅菲斯挣脱艾莉希娅的魔爪，后退三步，摆出攻击姿势，「我可是继承了父亲大人七成力量的天才！虽然现在还在成长期，但杀你这种 retired old lady 绰绰有余！」
「Retired old lady？」艾莉希娅眯起眼睛。
「就是退休老太婆！」梅菲斯得意地叉腰，「怎么样？害怕了吧？人类语言我可是专门学过的！很地道吧！」
「……很地道。」艾莉希娅点头，「地道得让人想把你从窗户扔出去。」
她站起身，银白色的长发无风自动。阁楼里的温度骤然下降，墙壁上结出白色的霜花。梅菲斯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，她感受到了——那种来自血脉深处的、绝对的压制。
银龙对黑龙。光与暗。秩序与混沌。
艾莉希娅向前迈了一步。
梅菲斯的尾巴夹紧了。
「听着，小黑龙。」艾莉希娅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刺入梅菲斯的耳膜，「我退休三年了。三年里，我杀过的魔物比你吃过的饭还多——虽然你看起来也没吃过几顿好的。我不想打架，尤其是和这种连化形都化不完整、尾巴还露在外面的幼龙。」
她伸出手指，戳了戳梅菲斯的额头。
「给你两个选择。第一，从哪来回哪去。告诉你的族人——如果你有族人的话——银鳞龙姬已经死了，现在这里只有一个酒馆老板娘。」
「第、第二呢？」梅菲斯的声音在发抖，但她倔强地昂着头。
「第二，」艾莉希娅露出一个让梅菲斯毛骨悚然的温柔微笑，「你留下来。但既然你撞坏了我的屋顶，就要赔钱。赔不起的话，就打工。龙息亭正好缺一个洗碗工。包吃住，没工资，但每天有麦酒和烤肉。」
梅菲斯愣住了。
「……诶？」
「你的尾巴，」艾莉希娅指了指她身后，「明天之前学会收起来。还有，你的斗篷破了，莉莉娅那里有针线。现在，去一楼的储藏室睡觉，明天早上六点起床，帮我搬酒桶。」
「等、等一下！我是来复仇的！不是来打工的！」
「复仇可以。」艾莉希娅躺回床上，拉过被子，「但复仇之前，先学会在人类世界养活自己。你连披风都修不起，拿什么复仇？」
她侧过身，背对梅菲斯，声音渐渐变得含糊：
「……另外，你身上的味道。硫磺味太重了，去洗澡。浴室在二楼左转，热水自己烧。晚安。」
梅菲斯站在原地，张着嘴，尾巴茫然地左右摇摆。
她准备了三年的复仇演讲。她练习了无数次的战斗姿态。她甚至准备了「杀死银鳞龙姬后」的获奖感言。
但现在，她成了……洗碗工？
「我、我不会屈服的！」梅菲斯对着艾莉希娅的背影喊道，「我会趁你睡着的时候偷袭！我会下毒！我会在你的麦酒里加辣椒酱！」
「储藏室里有辣椒酱，左边架子第三排。」艾莉希娅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睡意，「别加太多，我尝得出来。还有，偷袭的话……」
她打了个响指。
阁楼的地面上，一个银白色的魔法阵瞬间亮起，又瞬间熄灭。梅菲斯感受到了其中蕴含的恐怖力量——那足以把一只成年黑龙冻成冰雕。
「……晚安，梅菲斯。」
梅菲斯·黯鳞，黑龙族最后的公主，魔龙王的独女，伟大的复仇者——此刻抱着自己破烂的斗篷，站在一个边境小镇酒馆的阁楼里，眼眶有点红。
「……可恶。」她小声嘟囔，「这个退休老太婆，比传闻中难对付一百倍。」
她转身走向楼梯，黑色的尾巴无精打采地拖在地上。
楼下，格雷的鼾声从某个房间传来，亚瑟的房间还亮着灯——他在研究那颗紫色核心。莉莉娅说梦话的声音隐约可闻：「……公会……升级……C级……」
梅菲斯站在楼梯口，金红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微微发亮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那双能撕裂钢铁的龙爪，此刻正紧紧攥着一件破旧的斗篷。
「……麦酒和烤肉。」她小声重复了一遍，然后甩了甩头，「才、才不是为了吃的！我是为了找机会复仇！对，潜伏！这是战术！伟大的黑龙族公主的战术！」
她昂首挺胸地走向储藏室，然后砰地一声撞上了门框——她忘了自己现在比人类少女还矮半个头。
「……疼。」
龙息亭的夜晚，终于恢复了宁静。
而在遥远的帝都，某座高塔的图书馆里，一个银发的精灵合上了手中的古籍，对着窗外的月光举起了酒杯。
「敬退休生活，」精灵微笑着说，「以及……即将被打破的退休生活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