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三十分，龙息亭的厨房发生了一场小型爆炸。
轰——！
气浪掀开了厨房的门，滚滚黑烟像一条恶龙般顺着楼梯爬上了二楼。正在睡梦中抱着金币枕头流口水的艾莉希娅猛地睁开眼睛，龙族本能让她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从「睡眼惺忪」到「杀气毕露」的状态切换。她一把掀开被子，银白色长发如瀑布般扬起，赤着脚踹开房门冲下楼。
「敌袭？！魔族？！还是二皇子提前到了？！」
她一脚踢开厨房门，摆出了千年前面对魔龙王大军时的战斗姿态——然后僵在了原地。
厨房里，梅菲斯·黯鳞正站在灶台中央，双手叉腰，仰天大笑。她的黑色斗篷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明显是从莉莉娅那里借来的、印着小熊图案的粉色围裙。围裙上沾满了不明黑色黏液，她的脸颊被熏得漆黑，只有金红色的竖瞳在烟雾中闪闪发亮，像两颗烧红的炭。
而她的脚下，是一堆正在融化的陶瓷碎片，以及一个被烧出大洞的铁锅。
「哈哈哈哈！看见了没有！这就是黑龙族的『黯焰吐息』！虽然还在成长期，但融化区区人类的厨具简直易如反——」
「梅菲斯。」
「——反掌……诶？」梅菲斯的笑声戛然而止，她缓缓转过头，看见了门口杀气腾腾的艾莉希娅。
银白色的长发无风自动，琥珀色的竖瞳在晨光中收缩成细线。艾莉希娅穿着龙爪印花睡衣，手里拎着一只拖鞋——那是她睡觉时放在床头的「武器」，实际上是一只填充了龙鳞粉末的特制拖鞋，拍一下足以让成年食人魔脑震荡。
「……你在干什么？」艾莉希娅的声音很轻，但厨房里的温度开始下降。
「我、我在洗碗！」梅菲斯下意识后退一步，尾巴撞翻了调料架，「是你说的！撞坏屋顶要赔钱！打工抵债！我、我只是在努力干活！」
「洗碗需要用龙焰？」
「人类的油污太顽固了！普通水洗不掉！所以我用黑龙黯焰进行高温消毒——」
「你把我的厨房烧了。」
「只、只是半个厨房！」梅菲斯指着还在冒烟的灶台，「而且那个铁锅质量太差了！我们黑龙族的熔岩池都比它耐高温！」
艾莉希娅深吸一口气。
她环视厨房：墙壁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，露出底下焦黑的砖块；挂在墙上的香肠变成了炭条；水槽里的碗碟有一半已经变成了玻璃渣；最让她心痛的是——酒柜里那桶她珍藏的三年陈酿麦酒，桶底被烧穿了一个洞，琥珀色的液体正汩汩地渗入地板缝隙。
「……那是我最后一桶陈酿。」艾莉希娅的声音在颤抖。
梅菲斯的尾巴夹紧了。
「呃……我可以赔？」
「你有钱吗？」
「……没有。」
「那你打算怎么赔？」
梅菲斯张了张嘴，金红色的眼睛转了两圈，突然指向窗外：「看！飞碟！」
「那是云朵。」
「……看！魔族！」
「那是格雷的胡子。」
「……」
艾莉希娅捏着拖鞋，一步一步走进厨房。梅菲斯缩到了墙角，双手抱头蹲下：「等一下！按照人类的规矩，童工受法律保护！你不能殴打未成年龙！」
「你一千岁了还未成年？！」
「按龙族算法我确实还是幼龙！我们黑龙族三千岁才成年！」
拖鞋悬在了半空。
艾莉希娅盯着梅菲斯看了三秒，然后叹了口气，把拖鞋扔回门口的鞋架上。她走到那桶漏酒的木桶前，蹲下身，用手指蘸了一点渗入地板缝隙的麦酒，放进嘴里。
「……还能喝。」她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，「至少还能喝一半。」
「艾莉希娅姐姐！梅菲斯！你们没事吧？！」
莉莉娅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，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。她冲进门，看见厨房的惨状，栗色短发瞬间炸了起来：「哇啊啊啊！厨房！我的早餐！还有今晚要用的炖肉锅！」
「莉莉娅，」艾莉希娅头也不回，「去把格雷叫醒。告诉他，他的『退休』从今天起正式取消。另外，让他带上工具来修厨房。还有——」
她转过头，看向缩在墙角、用尾巴把自己卷成一团的梅菲斯，嘴角勾起一个让黑龙幼女毛骨悚然的弧度：
「——带她去公会注册。给她办个F级冒险者徽章。」
「诶？！」莉莉娅和梅菲斯同时惊呼。
「F、F级？！」梅菲斯跳了起来，小熊围裙的带子被她扯断了，「我可是黑龙族的公主！伟大的魔龙王血脉继承者！你居然让我当F级冒险者？！这是侮辱！是亵渎！是对龙族尊严的践踏！」
「那你赔厨房。」
「……F级徽章长什么样？」
灰炉镇冒险者公会，上午九点。
埃尔德里奇坐在那张摇摇欲坠的接待台后面，手里捧着一杯莉莉娅泡的粗茶，表情平静得像是在帝都的办公室里处理公文。他的面前摊开着一叠崭新的冒险者注册表，羽毛笔蘸好了墨水。
「姓名？」
「梅菲斯·黯鳞！」黑龙少女站在接待台前，双手抱胸，尾巴高高翘起，「记住这个名字！它将成为你们人类历史的噩梦！」
「……职业？」
「黑龙族公主！未来的魔界之主！银鳞龙姬的终——」
「洗碗工。」艾莉希娅坐在旁边的椅子上，翘着二郎腿，手里转着一枚铜币，「职业填『龙息亭洗碗工』，兼职冒险者。」
「艾莉希娅！！！」
埃尔德里奇推了推眼镜，在职业栏写下「战士（见习）」，然后抬起头：「接下来是实力测试。请攻击那边的测试木桩。」
他指向公会角落的一根人形木桩，那是F级公会唯一的测试道具，表面布满了岁月的裂痕和前任测试者留下的刀痕。
梅菲斯冷哼一声，走到木桩前十米处。她深吸一口气，金红色的竖瞳亮起光芒，双手开始凝聚黑色的火焰。周围的空气扭曲了，温度骤然升高，莉莉娅惊恐地抱住了艾莉希娅的胳膊。
「看好了！这就是黑龙族的——『黯灭之——』」
「用拳头。」艾莉希娅打断她。
「……诶？」
「F级测试不允许使用魔法或吐息。」艾莉希娅晃了晃从埃尔德里奇那里借来的《公会测试规章手册》，「除非你支付木桩维修费。以及墙壁维修费。以及我的精神损失费。」
梅菲斯的火焰熄灭了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纤细的人类形态拳头，又看了看那根比她大腿还粗的硬木桩，咽了口唾沫。
「……你确定？」
「确定。」
「我真的打了？」
「快打。」
梅菲斯咬牙切齿，摆出一个极其不标准的出拳姿势——她这辈子只学过怎么喷火和撕咬，没学过怎么用人类的手关节打人——然后闭着眼睛，一拳挥出。
砰。
木桩纹丝不动。
梅菲斯捂着通红的手背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：「疼疼疼疼——！这什么破木头！比巨魔的骨头还硬！」
「因为你在用人类的肌肉发力，而不是龙族的核心。」艾莉希娅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，伸手握住了梅菲斯的手腕，「龙族化形后，力量会被压缩到与人类相当。但如果你懂得调动『龙核』的能量……」
她的手指轻轻按在梅菲斯的手背上，一股冰凉但温和的力量注入。
「再试一次。想着不是用拳头砸，而是用『气』穿透。」
梅菲斯愣住了。这是千年来第一次，有龙——而且是不共戴天的仇敌银龙——在教导她。
她咬了咬嘴唇，重新握紧拳头。这一次，她感受到了腹部某个温暖的核心在跳动，那是她的龙核，黑龙族力量的源泉。她想象着黯焰不是从嘴里喷出，而是从拳头里爆发。
「哈！」
一拳轰出。
轰——！！！
木桩碎了。不是断裂，是粉碎。木屑像暴雨一样飞溅，嵌入了对面的墙壁。测试木桩原本站立的地方，出现了一个直径一米的焦黑坑洞，边缘还冒着青烟。
公会里安静了。
埃尔德里奇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上。莉莉娅的嘴巴张成了O型。格雷站在门口，手里拎着修厨房的工具箱，胡子上的冰碴子都忘了抖。
梅菲斯看着自己冒烟的拳头，又看了看那个坑，然后缓缓转头看向艾莉希娅，金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：「我、我做到了？」
「力量控制零分。」艾莉希娅面无表情，「你毁了F级公会唯一的测试道具。赔偿从工资里扣。」
「诶？！」
「但攻击力……大概相当于D级巅峰。」艾莉希娅转身走回椅子，「埃尔德里奇，给她注册。等级填……E级。备注：『破坏力超标，控制力负分，需会长贴身监管』。」
「贴身监管？！」梅菲斯的脸突然红了，「你、你想干什么？！我警告你，虽然我现在寄人篱下，但我的贞操——」
「意思是你要是再烧厨房，我就把你冻成龙肉冰棍塞进酒窖。」
「……哦。」
十分钟后，梅菲斯拿到了她人生中的第一枚冒险者徽章。铜制的，上面刻着一个大大的「F」，以及一行小字：「灰炉镇冒险者公会·注册编号007」。
她捏着那枚徽章，手指微微发抖。
「黑龙族的耻辱……」她小声嘀咕，「伟大的魔龙王如果知道他的女儿成了F级冒险者，还是编号007……」
「007不好吗？」莉莉娅凑过来，「听起来很帅啊！像特工！」
「特工是什么？」
「就是很厉害的秘密人员！」
梅菲斯愣了一下，然后迅速把徽章塞进了围裙口袋里，咳嗽两声：「哼、哼！既然你这么说，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收下吧！才、才不是因为觉得编号很酷！」
艾莉希娅看着这一幕，端起莉莉娅泡的粗茶喝了一口。
「……茶凉了。」她说，「莉莉娅，去烧水。梅菲斯，去把公会的地板扫了。格雷，厨房修好了吗？」
「修好了，但铁锅得重新买。」格雷挠着胡子，「镇上的铁匠铺没有现货，得等三天。」
「三天没锅怎么做炖肉？」莉莉娅哀嚎。
「吃烤面包。」艾莉希娅站起身，伸了个懒腰，「以及，从明天开始，公会正式营业。莉莉娅，把积压的委托单都贴出去。格雷，联系那七个退休老头，下午两点开会。梅菲斯——」
她看向黑龙少女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：
「——下午跟我去一趟腐骨荒野外围。你烧了我的厨房，得赔。我接了个采集月光草的委托，你当搬运工。」
梅菲斯的尾巴高兴地晃了一下，然后被她强行按住：「哼！我才不是为了帮你！我只是去视察人类的荒野，为将来黑龙族征服大陆做准备！」
「是是是。」艾莉希娅走向门口，背对着她挥了挥手，「记得把围裙脱了，那件小熊图案不适合野外。去换件耐脏的——二楼左转，我有一件旧斗篷，虽然打了补丁，但至少不会让你在荒野里被当成移动靶子。」
梅菲斯看着她的背影，摸了摸口袋里那枚温热的F级徽章，小声嘟囔：
「……奇怪的龙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