腐骨荒野，位于灰炉镇以北十五里，是一片被古代战争诅咒的土地。
据说千年前，人类联军与魔龙王的军队在这里进行了最后的决战。双方投入了超过十万的兵力，魔法与龙焰将大地犁翻了三次。战争结束后，这片土地再也长不出正常的植物，只剩下灰白色的骸骨埋在黑色的泥土下，每逢月圆之夜，还能听见亡魂的哀嚎。
当然，这是旅游宣传手册上的说法。
实际上，对于灰炉镇的矿工和猎人来说，腐骨荒野外围只是一片比较危险的狩猎区。有腐骨狼、食尸鬼、以及偶尔从深处游荡出来的低级亡灵。只要不深入「骸骨峡谷」，F级冒险者组队也能勉强应付。
但最近，情况变了。
「……空气里有股甜味。」亚瑟走在队伍最前方，手按剑柄，紫罗兰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，「不是花香，是某种……腐败的甜腻。像是蜂蜜混着血腥味。」
「腐骨荒野从来没有甜味。」格雷扛着那把缺口战斧，步伐稳健得像是在逛菜市场，「这里只有铁锈味和尸臭味。小子，把剑拔出来，保持警戒。」
梅菲斯走在队伍中间，黑色斗篷裹紧了身体，只露出金红色的眼睛。她的尾巴不安地左右摇摆，鼻尖不断抽动。
「……有同类的味道。」她突然说。
「同类？」艾莉希娅走在最后，双手插在斗篷口袋里，懒洋洋地问，「你是说龙？还是魔族？」
「魔族。」梅菲斯的声音低了下来，「但不是纯血。是混血，或者被污染的生物。这种味道……我很熟悉。父亲大人的军队里，有很多这样的『失败品』。」
艾莉希娅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「失败品？」
「就是魔族实验的产物。」梅菲斯咬着嘴唇，「用魔气污染普通魔兽，让它们变异、发狂、变得更强大。但大多数会失控，所以叫失败品。成功的……叫『魔化种』，是父亲大人的精锐。」
她抬起头，看向荒野深处：「这里的气息，和当年的失败品很像。但弱很多，像是稀释过几百倍的版本。」
艾莉希娅没有说话。她想起了下水道里那颗紫色的史莱姆核心，以及上面刻着的「腐化之种」符文。
有人在灰炉镇附近进行魔族实验。而且，那个人——或者那个组织——掌握着千年前魔龙王的禁术。
「加快脚步。」艾莉希娅说，「采集完月光草，立刻撤退。不要深入。」
月光草生长在腐骨荒野外围的「灰藓沼泽」边缘。那是一种散发着微弱银蓝色光芒的植物，只在夜间开花，花瓣上凝结的露珠是制作驱寒药剂的关键材料。
当他们抵达沼泽边缘时，太阳已经开始西沉。灰蓝色的苔藓覆盖着地面，踩上去会发出令人不适的挤压声。在苔藓的缝隙中，零星生长着几株月光草，银蓝色的光芒在暮色中格外醒目。
「十株……」莉莉娅给的清单上写着，「小心采集，不要破坏根部，否则药效会流失。」
「我来。」亚瑟蹲下身，从背包里取出采集工具。他的动作轻柔而精准，显然受过专业训练——宫廷教育的一部分，虽然他自己更想承认这是「冒险者自学成才」。
格雷负责警戒，战斧横在胸前，目光扫视着沼泽四周的灌木丛。
梅菲斯蹲在亚瑟旁边，好奇地看着月光草：「这就是人类的药草？好弱小的光芒。我们黑龙族的『龙血花』能照亮整座洞穴。」
「那你去种龙血花啊。」亚瑟头也不抬，「种出来我第一个买。」
「龙血花需要黑龙血浇灌，你买得起吗？」
「……当我没说。」
艾莉希娅站在沼泽边缘的一块石头上，双手抱胸，看似在发呆。实际上，她的龙族感知已经扩散到了方圆五百米。风带来的信息、地面震动的频率、空气中魔力的流动——一切都在她的脑海中形成了一张立体的地图。
然后，她「看」到了。
东南方，三百米外，灌木丛后面，有四个人类的气息。他们穿着轻甲，呼吸绵长，心跳平稳——是受过训练的战士。其中一个人的身上，带着某种屏蔽感知的魔法道具，但在龙族的感知下，那层屏蔽薄得像一张纸。
更远处，七百米外，沼泽深处，有三只被污染的魔兽正在接近。它们的气息和史莱姆核心上的符文如出一辙。
「亚瑟。」艾莉希娅开口，声音平静，「采集完第五株就停手。格雷，准备战斗。梅菲斯——」
她转过头，看向黑龙少女：「你的黯焰，能精准控制温度吗？」
「当、当然！」梅菲斯挺起胸，「我可是黑龙族的公主！」
「好。」艾莉希娅跳下石头，「等下会有三只魔兽从沼泽里冲出来。格雷负责左边那只，亚瑟右边。梅菲斯，你用黯焰封锁它们的退路——不是烧死，是烤焦地面，制造火墙。做得到吗？」
「小事一桩！」
「记住，是烤焦地面，不是烤焦队友。」艾莉希娅强调，「如果你把亚瑟的眉毛烧了，今晚你就睡酒窖。」
「……我尽量。」
三十秒后，沼泽沸腾了。
三只被污染的腐骨狼从灰藓中暴起！它们的体型比普通腐骨狼大了整整一圈，骨骼外露，眼窝中燃烧着紫色的火焰。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，锋利的骨爪撕裂空气，发出刺耳的尖啸。
「左边！」格雷怒吼，战斧划出一道浑圆的弧线。他的腰似乎不疼了，动作流畅得像是一头苏醒的雄狮。斧刃精准地劈在腐骨狼的肩胛骨上，骨屑飞溅，那只狼被硬生生砸进了泥地里。
「右边交给我！」亚瑟拔剑，剑身上闪过一道微光——那是帝国皇室的秘传剑术「紫电」，虽然他只是初学，但足以让他的剑锋比声音更快。腐骨狼的利爪与他的剑刃碰撞，火花四溅。
而中间那只，直扑正在采集月光草的梅菲斯！
「来得好！」梅菲斯尖叫着，双手向前一推——
轰！
一道两米高的黑色火墙拔地而起，精准地拦截在腐骨狼的前方。高温将灰藓瞬间烤成焦炭，地面龟裂，热浪让空气都扭曲了。
腐骨狼紧急刹车，在火墙前发出不甘的咆哮。
「成功了！」梅菲斯兴奋地跳起来，「看见没有！这就是黑龙族的精准——」
她的话没说完。火墙因为失去了控制，突然向两侧蔓延，差点烧到亚瑟的屁股。
「梅菲斯！」亚瑟狼狈地翻滚躲避。
「对、对不起！」
艾莉希娅站在原地，没有动。她的目光越过战场，看向东南方的灌木丛。
那四个潜伏者中，有一个人举起了某种弩箭——不是普通的弩，是附魔的破魔弩，专门用来对付魔法生物的。而弩箭瞄准的方向，不是腐骨狼。
是梅菲斯。
「……找死。」
艾莉希娅轻声说。
她没有变身，没有咆哮，甚至没有摆出战斗姿势。她只是抬起右手，对着灌木丛的方向，轻轻弹了一下手指。
啪。
一道银白色的细线从她的指尖射出，快得超越了肉眼捕捉的极限。那不是魔法，不是斗气，而是最纯粹的龙威实质化——银龙族的天赋，「霜痕」。
细线穿过三百米的距离，精准地击中了那支破魔弩的弩身。
没有爆炸，没有声响。弩身在一瞬间覆盖了一层白霜，然后碎成了冰渣。持弩者的手也被冻结，他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，迅速缩回灌木丛。
「撤！」潜伏者的首领低声命令，「情报有误，目标不是F级！回去报告二皇子殿下！」
四个气息迅速远去。
艾莉希娅放下手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仿佛刚才只是赶走了一只蚊子。
战场上，格雷已经用斧柄砸碎了腐骨狼的头骨。亚瑟的剑刺穿了最后一只腐骨狼的心脏——虽然他的皮甲被撕开了三道口子，狼狈不堪。
梅菲斯的火墙还在燃烧，但范围已经控制在了安全区域。她看着自己的双手，金红色的眼睛里满是震惊：「我、我真的做到了？没有烧到队友？」
「你烧到了亚瑟的披风。」艾莉希娅走过来，指了指亚瑟背后正在冒烟的斗篷边角，「但眉毛还在，算及格。」
「只是披风而已！」亚瑟苦笑，「比起这个，这些腐骨狼……」
他踢了踢脚边的尸体。腐骨狼的骨骼上，隐约可见紫色的符文，和史莱姆核心上的一模一样。
「被污染了。」格雷皱眉，「有人在荒野里散播魔气。这不是自然现象。」
「先回去。」艾莉希娅从亚瑟手中接过采集好的月光草——十株，完好无损，银蓝色的光芒在暮色中格外美丽，「把样本交给药剂师，把情况告诉埃尔德里奇。至于其他的……」
她看向潜伏者撤退的方向，琥珀色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寒意：
「——让他们跑。跑回他们的主子那里，传个话。」
「什么话？」亚瑟问。
艾莉希娅嘴角勾起，露出一个让所有人后背发凉的微笑：
「『灰炉镇的龙，还没死。想打她的主意，先准备好遗言。』」
龙息亭，深夜。
艾莉希娅坐在阁楼里，面前摆着三样东西：月光草、紫色史莱姆核心、以及一片从腐骨狼骨骼上刮下来的紫色结晶。
窗外，灰炉镇的灯火已经熄灭。但在镇外的某处，一只黑色的乌鸦振翅飞向北方，它的爪子上绑着一枚加密的情报卷轴。
而在帝都的方向，一辆由八匹黑马牵引的豪华马车，正碾过积雪覆盖的官道，向着边境疾驰。马车的旗帜上，绣着一只展翅的黑狮。
二皇子莱昂哈特，比预计的更早出发了。
艾莉希娅没有看窗外。她拿起那片紫色结晶，对着烛光，轻声念出了一个古老的音节。
结晶开始发光，像是回应她的呼唤。
「……果然。」她闭上眼睛，「『腐化之种』。魔龙王死后，居然还有人掌握着这种技术。」
她想起了千年前，魔龙王被九英雄围攻的那个夜晚。想起了魔龙王临死前的狂笑：「银鳞的叛徒……你以为杀了我就结束了吗？种子已经播下……总有一天，新的魔王会从我的尸骨中诞生……」
「父亲大人……」
梅菲斯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。黑龙少女抱着枕头，穿着印着小熊图案的睡衣——那是莉莉娅借给她的——站在阴影里，金红色的眼睛看着艾莉希娅手中的结晶。
「那个味道……」梅菲斯的声音在颤抖，「和父亲大人……和魔龙王宫实验室里的味道，一模一样。」
艾莉希娅看着她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伸出手，把梅菲斯拉进房间，按坐在床上，把那片结晶塞进她手里。
「拿着。」她说，「这是你的『遗产』，也是你的『责任』。有人在你父亲死后，偷走了他的技术，正在灰炉镇附近搞事情。」
梅菲斯握紧结晶，骨节发白。
「我要杀了他们。」她低声说，「黑龙族的技术，不容人类玷污。」
「不。」艾莉希娅按住她的肩膀，「你要学会控制自己的力量，学会在人类世界生存，学会……分辨谁是真正的敌人。」
她顿了顿，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：
「就像千年前，我学会的那样。」
梅菲斯抬起头，看着艾莉希娅的眼睛。在那双琥珀色的竖瞳里，她看到了某种深沉的疲惫，以及比疲惫更深沉的……温柔。
「艾莉希娅。」梅菲斯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，而不是「银鳞的叛徒」或「退休老太婆」。
「嗯？」
「你当年……为什么要杀我父亲？」
阁楼里安静了。
烛火摇曳，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。
艾莉希娅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走到窗边，看着北方的夜空。那里，锈蚀山脉的轮廓像一条沉睡的巨龙。
「因为他说，」艾莉希娅轻声说，「如果我不杀他，他就会把整个世界变成黑龙族的熔岩池。包括我的酒馆，我的麦酒，以及……我未来的退休生活。」
她转过头，对梅菲斯笑了笑：
「而我，真的很讨厌加班。」
梅菲斯愣了一下，然后——破天荒地——嘴角微微上扬。
「……懒鬼。」
「彼此彼此，洗碗工。」
窗外，北风呼啸。
新的风暴，正在逼近。但此刻，在龙息亭的阁楼里，一只银龙和一只黑龙，罕见地共享了片刻的宁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