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炉镇的清晨总是带着一股倔强的冷意。
当第一缕阳光翻过锈蚀山脉的峰顶，像一把生锈的刀子般捅进小镇的街道时，龙息亭的木门已经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不是客人。
是一队士兵。
他们穿着瑟雷西亚帝国边境军的制式皮甲，但胸甲上刻着一头展翅的黑狮——那是二皇子莱昂哈特·雷恩哈特的私人徽记。为首的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人类男性，面容刚毅，左脸有一道从眉角延伸到下颌的爪痕，让他看起来像是被某种大型魔兽亲吻过。他腰间挂着一柄没有装饰的直剑，走路的姿势像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。
「灰炉镇冒险者公会，」男人的声音沙哑，像是砂纸在摩擦铁锈，「我是帝国特别观察员，加雷斯·黑刃。奉二皇子殿下之命，前来协助边境公会建设。」
他站在龙息亭门口，身后跟着十二名全副武装的士兵。晨光从他们背后照进来，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像十二根钉进地板的黑色钉子。
艾莉希娅正趴在吧台上，脸埋在臂弯里，手里还握着半杯没喝完的隔夜麦酒。她穿着那件龙爪印花睡衣，银白色的长发乱糟糟地散在桌面上，像一匹被揉皱的银缎。
「……本店上午不营业。」她的声音闷闷的，「要喝酒，下午四点以后。」
「我不是来喝酒的，艾莉希娅会长。」加雷斯向前走了一步，靴底与木板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，「我是来传达二皇子殿下的善意。」
「那就更不该早上来。」艾莉希娅抬起头，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睡眠不足的血丝，「善意和麦酒一样，放久了会发酵。早上喝发酵的善意，容易拉肚子。」
加雷斯的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他显然没遇到过这种对话节奏。在帝都，无论是贵族还是军官，面对二皇子的使者时，至少会表现出最基本的敬畏。但眼前这个少女——根据情报，疑似千年前的那位「银鳞龙姬」——此刻看起来更像一个宿醉未醒的街头混混。
「殿下听说灰炉镇公会面临升级考核，」加雷斯从怀里掏出一份烫金文件，「特意从私人卫队中抽调了一支精锐小队，协助贵公会完成委托。这是殿下的亲笔推荐信，建议总部将这支小队临时编入灰炉镇公会编制。」
艾莉希娅没接。
她打了个哈欠，伸手从柜台下摸出一只苍蝇拍——那是莉莉娅用旧杂志卷成的——对着空气挥了挥：「龙息亭的规矩，早上十点半前禁止谈工作。你的善意，还有你的小队，先在外面等着。莉莉娅——」
「在！」楼梯口传来栗色短发的元气回应，莉莉娅抱着一摞刚洗好的围裙冲下来，「哇！好多人！是客人吗？！早餐套餐只要三铜币！有麦饼、炖豆子和热可可！」
「不是客人。」艾莉希娅把脸重新埋进臂弯，「是『善意』。带他们去公会门口等着。十点半前，谁敢踏进酒馆一步……」
她的声音从臂弯里飘出来，带着浓重的睡意：
「……梅菲斯，喷他们。」
「好嘞！」
厨房的门帘被猛地掀开，梅菲斯探出半个身子。她今天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三号的龙息亭工作服——那是艾莉希娅的旧衣服改的——黑色的长发扎成了歪歪扭扭的双马尾，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。她对着加雷斯咧嘴一笑，金红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不怀好意的光：
「要尝尝黑龙族的『早安吐息』吗？虽然还在练习，但烤熟几个士兵应该没问题——」
「不必了。」加雷斯后退一步，脸上的爪痕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狰狞。他深深地看了艾莉希娅一眼，又看了看梅菲斯，目光在梅菲斯的发色和瞳孔上停留了半秒。
「我们在公会门口等。」他转身，对着士兵们挥了挥手，「列队，退出。」
十二名士兵整齐划一地转身，靴声如雷，退出了龙息亭。
门关上后，莉莉娅松了口气：「吓死我了！二皇子的人怎么来得这么快？埃尔德里奇特派员不是说还要三天吗？」
「那是正式行程。」艾莉希娅终于坐起身，挠了挠乱糟糟的银发，「这些是先锋，来探路的。加雷斯·黑刃……我听说过这个名字。十年前，帝国北境的『斩龙者』，据说独自讨伐过一头成年双足飞龙。」
「斩龙者？！」梅菲斯的锅铲当啷一声掉在地上，「他、他是来杀龙的？！他发现我了？！」
「他发现你不是人类。」艾莉希娅端起隔夜麦酒喝了一口，眉头皱得更紧了，「但他不确定你是什么。黑龙族的气息被我的龙巢结界削弱了很多，再加上你身上这股油烟味……」
她扇了扇鼻子：「……他顶多以为你是某种魔族混血。」
「我才不是混血！」梅菲斯气得跳脚，「我是纯血！纯血黑龙族公主！」
「小声点。」艾莉希娅把酒杯放下，琥珀色的瞳孔里终于浮现出一丝清醒，「听着，梅菲斯，从今天起，你不许在镇民面前使用任何龙族能力。尾巴收好，角藏好，吐息——尤其是吐息——绝对禁止。加雷斯是二皇子的心腹，而二皇子对『龙』有病态的执着。」
「病态的执着？」亚瑟从二楼走下来，他已经换好了冒险者的轻便皮甲，手里拎着那把练习铁剑，「艾莉希娅老板，你是指……」
「莱昂哈特研究魔龙王战争史研究了十五年。」艾莉希娅说，「他收集龙族遗物，解剖龙族尸骨，甚至秘密资助过『龙血药剂』的实验。他认为龙族的力量是『人类进化的下一个阶段』。」
她看向梅菲斯，目光罕见地严肃：
「如果让他知道这里有一只活的、纯血的、未成年的黑龙族公主……他会把你绑在手术台上，抽干你的血，剥下你的鳞片，然后把你的龙核做成项链挂在自己脖子上。」
梅菲斯的脸色白了。
她的尾巴不自觉地缠上了自己的腰，像是寻求安全感：「那、那我要躲起来吗？」
「不。」艾莉希娅站起身，伸了个懒腰，「你要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他面前，作为龙息亭的洗碗工、灰炉镇公会的F级冒险者、以及……我的学徒。」
「学徒？！」
「对。」艾莉希娅嘴角勾起，「一个正在学习『如何控制火魔法』的、有点天赋的、但经常烧糊锅的笨手笨脚的人类学徒。这个身份，最安全。」
梅菲斯张了张嘴，想反驳，但看到艾莉希娅眼中的认真，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「……好吧。」她小声嘟囔，「为了黑龙族的荣耀，我暂时当人类。」
「很好。」艾莉希娅走向楼梯，「我去换衣服。莉莉娅，十点半后带他们去公会。格雷——」
「在！」矮人从厨房里钻出来，嘴里叼着半根香肠，「我听见『斩龙者』了！那小子当年在北境抢过我的猎物！一头霜巨人！我追了它三天三夜！」
「那你今天可以报仇了。」艾莉希娅头也不回，「十点半，公会开会。议题：如何利用二皇子『赠送』的精锐小队，完成我们的第一个D级委托。」
「D级？！」莉莉娅的眼镜——她今天特意戴了一副没有镜片的眼框——滑到了鼻尖上，「我们才刚注册完！退休组还没出过F级委托！直接跳D级？！」
「有免费的精锐劳动力，不用白不用。」艾莉希娅的声音从二楼传来，「以及，莉莉娅……」
「在？」
「把你那副眼镜框扔了。没有镜片的眼镜，只会让你看起来像智障。」
「这、这是时尚！」
上午十点三十分，灰炉镇冒险者公会。
加雷斯和他的十二人小队站在公会大厅里，像十二根插在烂泥里的标枪。他们的存在让本就狭小的空间显得更加拥挤，退休组的莫顿和莎琳娜被挤到了墙角，多姆的胡子被一名士兵的剑鞘勾住了，正在小声咒骂。
艾莉希娅坐在主位上，终于换下了睡衣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旅行斗篷，里面是方便活动的猎装。她的银白色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，看起来像个普通的、略显清秀的边境公会会长。
「加雷斯队长，」艾莉希娅翻开莉莉娅递来的委托簿，「二皇子殿下的『善意』，我们心领了。但灰炉镇公会有自己的晋升规则。根据规章，外援只能协助，不能代替公会成员完成委托。也就是说，你们可以参与，但委托记录必须算在我们头上。」
「当然。」加雷斯的声音没有起伏，「殿下正是考虑到这一点，所以特意为会长准备了一份『礼物』。」
他拍了拍手。
一名士兵上前，展开一张巨大的羊皮卷。上面画着灰炉镇周边的地图，腐骨荒野的区域被用红笔圈了出来，旁边写着一行字：
「D级委托：调查腐骨荒野外围魔化魔兽异常增殖事件。报酬：三百枚金币，由二皇子私人金库支付。附加条件：灰炉镇公会会长必须亲自带队。」
大厅里安静了。
三百枚金币。那是灰炉镇公会十年的总收入。足够买三十口新铁锅，或者把公会大楼翻修三遍，或者让艾莉希娅喝十年的陈酿麦酒。
艾莉希娅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。
「附加条件，」她轻声重复，「会长必须亲自带队。」
「殿下听说灰炉镇有一位『曾单枪匹马击退兽潮的强者』，」加雷斯的目光如刀，「非常期待能亲眼目睹会长的英姿。如果会长拒绝……」
他顿了顿：
「……殿下会感到很遗憾。而遗憾的二皇子，通常会把遗憾转化为对其他事务的关注。比如，灰炉镇公会的撤编进度。或者，龙息亭的消防安全。」
威胁。
赤裸裸的威胁。
艾莉希娅看着加雷斯，突然笑了。那笑容甜美得像龙息亭的蜂蜜面包，但眼底没有一丝温度。
「好啊。」她说，「我接。」
「会长？！」莉莉娅惊呼。
「但有个小问题。」艾莉希娅竖起一根手指，「D级委托需要至少一名D级冒险者参与。我们公会目前最高等级是……」
她看向格雷。
「格雷，你多少级来着？」
「B级。」格雷挠了挠胡子，「但退休了。」
「退休可以返聘。」艾莉希娅又看向梅菲斯，「梅菲斯，你的注册等级是？」
「F……」梅菲斯的声音细若蚊蝇。
「亚瑟？」
「还没注册完……」
「莉莉娅？」
「我是接待员！不是冒险者！」
艾莉希娅叹了口气，看向加雷斯：「你看，我们连D级的门槛都够不着。二皇子殿下这么聪明，应该不会让我们违反规章吧？」
加雷斯似乎早就料到这一点。他再次拍手。
又一名士兵上前，捧着一枚徽章。铜质的，上面刻着「D」字样，以及一行小字：「帝国冒险者公会·特别授予·临时等级」。
「殿下已经通过总部关系，为灰炉镇公会提前申请了一批『临时等级认证』。」加雷斯说，「格雷先生恢复B级身份。这位『梅菲斯小姐』，鉴于她在注册测试中的优异表现，破格提升至D级。至于亚瑟先生……」
他看向亚瑟，目光在亚瑟的紫罗兰色眼睛上停留了一瞬，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：
「……殿下说，『既然三弟想玩冒险者游戏，那就给他一张正式入场券』。」
亚瑟的身体僵硬了。
身份暴露了。至少对二皇子来说，暴露了。
「亚瑟·雷恩哈特，」加雷斯一字一顿，「临时授予D级冒险者资格。欢迎加入……『游戏』。」
艾莉希娅看着那枚徽章，又看了看亚瑟苍白的脸，突然伸出手，一把抓过徽章，扔给亚瑟。
「接着。」她说，「既然二皇子殿下请客，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。」
她站起身，斗篷在身后扬起。
「D级委托，『腐骨荒野魔化调查』，灰炉镇冒险者公会正式受理。出战人员：会长艾莉希娅，B级战士格雷，D级法师梅菲斯，D级剑士亚瑟。外援协助：加雷斯队长及其小队。」
她走到加雷斯面前，仰头看着他，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竖线的锋芒：
「明天日出，镇北门口集合。现在——」
她打了个哈欠：
「——散会。我要回去睡回笼觉。谁敢跟来，我就让梅菲斯烧他的眉毛。」
梅菲斯立刻配合地举起双手，掌心冒出两簇小小的黑色火苗：「我练习了一早上！这次绝对不会烧到队友！」
「……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。」亚瑟苦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