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炉镇的黄昏总是带着一种虚假的宁静。
夕阳把锈蚀山脉的轮廓染成暗红色，像是一道凝固的伤疤横亘在天际。镇子里的炊烟陆续升起，面包店的老太太在门口挂上「今日已售罄」的木牌，铁匠铺的学徒终于放下锤子，揉着酸痛的胳膊走向酒馆。
龙息亭里，今晚的客人比往常多了三倍。
不是因为生意突然变好——虽然艾莉希娅被迫当会长后，确实多了些来看热闹的镇民——而是因为二皇子莱昂哈特·雷恩哈特的「先遣营」在镇子北门外扎下了帐篷。五十名精锐士兵，二十匹战马，以及五辆密封得严严实实的黑色马车。他们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潭，把灰炉镇这滩平静了十年的死水，搅得浑浊不堪。
「……所以，亚瑟搬去公会住了？」格雷坐在吧台最左侧的位置，手里捧着一杯麦酒，但今晚喝得格外慢，「那小子细皮嫩肉的，公会仓库的床板有虫。」
「我让他睡接待台后面的值班室了。」艾莉希娅趴在吧台内侧，脸埋在臂弯里，声音闷闷的，「有门有锁，还有莉莉娅连夜缝的遮光窗帘。比龙息亭的阁楼差不了多少。」
「但他现在身份暴露了。」格雷压低声音，大胡子几乎贴上吧台，「加雷斯那只独眼狼已经盯上他了。二皇子一到，亚瑟就是人质——不，是诱饵。」
「所以他不能留在龙息亭。」艾莉希娅终于抬起头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格外清醒，「二皇子知道我在这里。他也知道亚瑟在这里。但如果亚瑟『只是公会的一名普通D级冒险者』，二皇子就不能在明面上动他。皇室的脸面，比龙鳞还薄。」
她伸了个懒腰，把一份菜单拍在桌上：「不说这个了。莉莉娅，把新菜单贴出去。」
莉莉娅从厨房里钻出来，手里还拿着锅铲，栗色短发上沾着面粉：「新菜单？！艾莉希娅姐姐，你居然亲自设计菜单？！」
「反正睡不着。」艾莉希娅打了个哈欠，「二皇子的人马今晚在镇外露营，明天正午才进城。我还有十二个小时可以浪费。」
菜单上写着：
「龙息亭·特供套餐」
「退休会长的心情」：烤黑面包配腌肉，附赠一杯淡麦酒（售价：5铜币）
「F级冒险者的勇气」：蔬菜炖肉大杂烩，分量加倍（售价：8铜币）
「黑龙学徒的赎罪」：烤羊腿淋蜂蜜芥末酱，附赠「不准喷火」警告牌（售价：15铜币，限一份）
「斩龙者的噩梦」：三倍辣度炖菜，附赠一杯冰水（售价：1银币，仅限加雷斯队长点单）
格雷看着最后一项，嘴角抽搐：「……你在挑衅帝国军队？」
「我在做生意。」艾莉希娅面不改色，「三倍辣度是梅菲斯用黯焰烤过的辣椒，人类吃了会流泪，但确实好吃。他要是点，我就赚一银币。他不点，我就当他怕辣。无论哪种，我都开心。」
「恶魔。」格雷嘟囔，但眼里带着笑意。
厨房门帘被掀开，梅菲斯探出半个身子。她今天没穿那件小熊围裙，而是换了一套莉莉娅从旧货市场淘来的、灰炉镇本地少女常穿的粗布连衣裙。黑色的长发扎成了单马尾，尾巴……勉强塞进了裙撑里，但看起来像是屁股后面垫了一个过于饱满的枕头。
「艾莉希娅！」梅菲斯气冲冲地走出来，手里举着一把烧黑的汤勺，「我按照你说的，用『人类的方式』炖汤！小火慢炖三十分钟！但汤还是糊了！这口锅肯定有问题！」
「你开的是大火。」艾莉希娅头也不抬。
「你不是说小火吗？！」
「人类的小火，是灶膛里只剩两块炭。你的小火，是灶膛里只剩两块没烧完的龙焰余烬。」艾莉希娅终于转过头，看着梅菲斯那张被烟熏黑的小脸，「梅菲斯，你的体温比人类高十五度。你靠近灶台的时候，锅里的水温已经到八十度了。你再加火，当然会糊。」
梅菲斯愣住了：「……诶？」
「控制力量，不只是控制火焰的大小。」艾莉希娅站起身，走到梅菲斯面前，伸手抹了抹她脸上的黑灰，「还要控制你自己。你的呼吸、你的体温、你走路时尾巴扫动的幅度。在人类世界里，力量不是『用出来』的，是『收起来』的。」
她的手指冰凉，带着龙族特有的低温。梅菲斯感觉脸上的灼热被抚平了，心跳突然漏了一拍。
「……你、你突然这么温柔干嘛！」梅菲斯后退一步，尾巴在裙撑里不安地扭动，「我、我可是你的敌人！黑龙族的公主！伟大的复仇者！」
「伟大的复仇者不会把汤烧糊。」艾莉希娅转身走回吧台，「今晚的练习：用人类的体温，给格雷倒一杯麦酒。不准烫到他，不准冻到他，不准洒出来。做到了，明天允许你跟我去接委托。做不到，继续洗碗。」
「这算什么练习？！」
「这叫『精细控制』。」艾莉希娅重新趴回吧台，「龙族的力量可以毁天灭地，但一个连麦酒都倒不好的龙，只会把敌人连带队友一起烤熟。你父亲……魔龙王，当年能精准地把龙息压缩成针尖大小，用来雕刻魔族石碑。你连倒酒都不会，谈什么复仇？」
梅菲斯张了张嘴，想反驳，但那句「你认识我父亲？」卡在喉咙里，最后变成了小声的嘟囔：「……知道了啦。」
她走到格雷面前，双手捧起酒桶上的木勺，深吸一口气。
龙核在腹部缓缓跳动。她想象着火焰不是从掌心喷出，而是像血液一样，在血管里安静地流淌。体温下降……下降……再下降……直到接近人类的三十六度。
她倾斜木勺，琥珀色的麦酒流入木杯。
一滴没洒。
格雷接过杯子，喝了一口，眼睛亮了：「温度刚好。不烫嘴，也不冰牙。小姑娘，有进步。」
梅菲斯的尾巴在裙撑里兴奋地摇晃，但脸上还努力维持着「黑龙族公主的威严」：「哼、哼！这只是开始！等我学会了，我就用精准到零点一度的黑龙黯焰，把你的胡子一根一根地烫卷！」
「……当我没说。」
艾莉希娅看着这一幕，嘴角微微上扬，但很快又恢复了慵懒的表情。
因为她感觉到了。
龙息亭门外，街道对面的阴影里，有两道视线一直在注视着他们。不是加雷斯那种军人的锐利，而是某种更隐秘、更阴冷的……窥探。
艾莉希娅没有转头。她只是伸出手，把吧台上的油灯灯芯捻短了一截。
火焰变暗的瞬间，她借着阴影的掩护，指尖弹出一道银白色的细霜。细霜穿过门缝，在街道对面的墙壁上凝结成一个微不可察的龙语符文——「Seth」（监视之眼）。
三秒后，她「看」到了。
街道对面，屋顶上，趴着两个穿着黑色紧身衣的人形。他们的气息被某种魔法道具屏蔽得很好，但在龙语监视下，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。其中一个人的手里，握着一枚水晶球，正在记录龙息亭内的一切。
「……二皇子的『影犬』。」艾莉希娅在心里默念。
她没有打草惊蛇。只是懒洋洋地开口：「莉莉娅，今晚提前打烊。把门窗关好，格雷，送梅菲斯回公会。我……要出去透透气。」
「透透气？」格雷皱眉，「这种时候？」
「这种时候才要透气。」艾莉希娅站起身，披上那件深灰色的旅行斗篷，「不然会闷死。放心，我不会走远。就在镇子里逛逛，看看星星。」
她推开门，走入灰炉镇的夜色。
门关上后，艾莉希娅的脚步声在街道上回响。她哼着一首古老的歌谣，那是龙族在白银山脉时唱的摇篮曲，音调古怪，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屋顶上的两个黑影对视一眼，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。
他们不知道的是，艾莉希娅哼的那首歌谣，在龙语里有一个别称——
「Neth aras thal」。
意为：「猎物已离开巢穴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