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皇子莱昂哈特·雷恩哈特，在帝国贵族圈里有诸多称号。
「铁血皇子」「黑狮」「魔龙学者」「帝国之刃」……但最常出现在宫廷侍女私语中的，是另一个词：
「疯子」。
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的疯子。而是微笑着、优雅地、一丝不苟地把人逼入绝境的疯子。他今年二十七岁，有着和亚瑟相似的紫罗兰色眼睛，但眼神截然不同——亚瑟的眼睛像春天的湖水，莱昂哈特的眼睛像冬天的冰窟。
他抵达灰炉镇时，没有骑马。
他坐在一辆没有窗户的黑色马车里，由八匹披挂着黑狮甲胄的战马牵引，在正午时分驶入镇子。马车没有停在他的先遣营，而是直接停在了……龙息亭门口。
镇民们被士兵拦在街道两侧，但窃窃私语像潮水般蔓延。面包店的老太太踮着脚张望，铁匠铺的学徒忘了手里还拎着锤子，孤儿院的孩子们被修女捂住了眼睛——因为二皇子下车时，手里提着一把细长的、镶嵌着紫色宝石的礼仪剑。
他穿着一身纯黑色的修身礼服，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金色的狮纹。他的黑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，像是一尊精心打磨的瓷器。
然后，他推开了龙息亭的门。
门铃叮咚作响。
艾莉希娅正趴在吧台内侧，和昨天同一个姿势，同一个表情。她甚至穿着同一件龙爪印花睡衣——因为她昨晚「透气」到半夜，回来倒头就睡，根本懒得换衣服。
「欢迎光临。」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，「本店下午四点才开始供应正餐，现在只有麦酒和隔夜面包。」
「没关系，艾莉希娅会长。」莱昂哈特的声音温和得像是在朗诵情诗，「我不是来吃饭的。我是来……拜访一位老朋友。」
艾莉希娅抬起头。
两个紫罗兰色的瞳孔对视。一个慵懒，一个深邃；一个琥珀色，一个如冰窟。
「我不记得有您这样的朋友。」艾莉希娅坐起身，揉了揉眼睛，「殿下走错门了吧？贵族的社交场所应该在镇子东边的驿站，那里有红酒、地毯、以及会弯腰的侍从。」
「但我要找的人，在这里。」莱昂哈特微笑着，走到吧台前，从怀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，轻轻铺在桌面上。
那是一幅画。
一幅古老的、边缘烧焦的油画。画面上，九个人站在燃烧的战场上，背后是崩塌的城堡和咆哮的魔龙。九个人都穿着铠甲，面容模糊，但最中间的那个身影——银白色的长发，琥珀色的眼睛，以及背后展开的、如同星河般的龙翼——清晰得刺眼。
「《九英雄决战图》，」莱昂哈特轻声说，「千年前魔龙战争的最后一天。这幅画现存于帝国皇家博物馆，是镇馆之宝。但我一直很好奇……」
他伸出手指，轻轻点了点画面中央那个银发少女的脸：
「……画中的『银鳞龙姬』，如果活到现在，应该是什么样子？」
艾莉希娅看着那幅画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「大概是个老太婆。」她说，「龙族虽然长寿，但千年也足够把头发熬白、把腰熬弯、把脾气熬成暴躁。殿下应该去养老院找，而不是来酒馆。」
莱昂哈特笑了。那笑声低沉，带着某种令人不适的愉悦。
「您真幽默。」他收起画卷，从身后拉过一张椅子，优雅地坐下，「让我重新自我介绍。我是莱昂哈特·雷恩哈特，帝国二皇子，也是……『魔龙王遗产研究会』的会长。我研究魔龙战争史十五年，收集龙族遗物三百七十四件，解剖龙族尸骨十二具。我对龙族的了解，可能比龙族自己还多。」
他倾身向前，紫罗兰色的眼睛里燃烧着病态的狂热：
「比如，我知道银龙族的寿命是三千岁。千年对你们来说，只是青年期。比如，我知道银龙化形后，瞳孔会在情绪激动时收缩成竖线。比如，我知道……」
他的目光移向厨房的门帘。门帘后面，梅菲斯正屏住呼吸，尾巴在裙撑里僵硬得像一块石头。
「……黑龙族的气息，和银龙族截然不同。一个像熔岩，一个像冰川。但只要经过训练，两者都能完美地伪装成人类。」
空气凝固了。
艾莉希娅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吧台桌面。每一次敲击，都有一丝肉眼看不见的银白霜气渗入木头。
「殿下，」她的声音依然慵懒，但温度开始下降，「您是在威胁我吗？」
「不，」莱昂哈特微笑着摇头，「我是在提供合作。艾莉希娅小姐——或者我该称呼您，『银鳞龙姬』阁下——我需要您的力量，也需要您身边那位『黑龙族小姐』的血。作为交换……」
他打了个响指。
门外的士兵抬进来一个沉重的铁箱，打开。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三百枚金币，在昏暗的酒馆里闪烁着诱人的光芒。
「……这是灰炉镇公会升到C级的全部所需资金。我可以直接注资，让公会在三天内完成升级考核。我还可以提供帝国最先进的装备、最优质的委托、以及……」
他顿了顿，笑容加深：
「……一份皇家赦免令，免除灰炉镇未来十年的赋税。您知道的，边境小镇的赋税很重，重到很多镇民在冬天会饿死。您不是想保护这个镇子吗？这就是最快捷的方式。」
艾莉希娅看着那箱金币，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她伸出手，不是去拿金币，而是拿起了桌上那杯昨晚没喝完的隔夜麦酒。她仰头喝了一口，皱了皱眉：「……馊了。」
「什么？」莱昂哈特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「我说，这酒馊了。」艾莉希娅把酒杯放下，发出清脆的声响，「就像殿下的提议一样，看起来光鲜，闻起来诱人，但本质上，是放坏了的东西。」
她站起身，双手撑在吧台上，身体前倾，琥珀色的瞳孔在近距离下与莱昂哈特对视：
「您想要我的力量，想要梅菲斯的血，想要制造一头新的、听命于您的『龙』。您不在乎灰炉镇，不在乎赋税，不在乎镇民的死活。您在乎的，只是『研究』。」
她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：
「而我，最讨厌两种人。一种是让我加班的，另一种是……把我朋友当成材料的。」
莱昂哈特的表情没有变化，但眼底的温度骤降。
「您拒绝？」
「我拒绝。」艾莉希娅微笑，那笑容甜美得像是龙息亭的蜂蜜面包，但眼底是千年龙族的漠然，「以及，殿下，我建议您现在离开。因为……」
她指了指门口：
「……我的学徒，好像把汤烧糊了。」
轰！！！
厨房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，黑色的浓烟从门帘缝隙中涌出，伴随着梅菲斯的尖叫：「哇啊啊啊！火、火火火——！」
莱昂哈特下意识转头。
就在他转头的那零点五秒内，艾莉希娅动了。
她的手指轻轻拂过莱昂哈特放在桌上的那把礼仪剑。没有拔剑，没有触碰，只是拂过。一丝银白色的霜气从她的指尖渗入剑身，紫色的宝石在瞬间黯淡了一瞬，然后又恢复正常。
莱昂哈特转过头时，艾莉希娅已经重新趴回了吧台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「……您的学徒，」莱昂哈特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礼服的袖口，「很有趣。我希望她……能一直这么有趣。」
他走向门口，在推开门前，停下脚步：
「艾莉希娅小姐，灰炉镇的升级考核，还有两个月。两个月后，如果公会还是F级，这里就会被撤编。届时，镇民会流离失所，您的酒馆会被查封，您的……朋友们，会被分散到帝国各处。」
他侧过头，紫罗兰色的眼睛在逆光中像两颗紫色的冰：
「我希望您能重新考虑。毕竟，退休生活……是需要前提的。」
门关上。马车声远去。
艾莉希娅趴在吧台上，一动不动。她的右手藏在台面下，掌心握着一片从莱昂哈特剑身上「借来」的紫色宝石碎片。
碎片上，刻着和史莱姆核心、腐骨狼骨骼上一模一样的符文。
「……果然。」她轻声说，「是你。」
厨房门帘被猛地掀开，梅菲斯冲了出来，脸上漆黑，手里举着一口烧穿的锅：「艾莉希娅！我、我不是故意的！那个火它自己——」
她停住了。
因为她看到艾莉希娅的脸。不是平时那种慵懒的表情，而是一种梅菲斯从未见过的……疲惫。千年岁月堆积的、深不见底的疲惫。
「……没事。」艾莉希娅把宝石碎片塞进口袋，抬起头，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笑容，「锅从工资里扣。现在，去洗脸，然后练习倒酒。今晚，有客人要来。」
「客人？谁？」
「一个老朋友。」艾莉希娅看向窗外，锈蚀山脉的方向，「或者说……一个老麻烦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