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，龙息亭阁楼。
艾莉希娅没有开灯。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，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，在月光下像一匹流动的星河。她的面前摆着三样东西：莱昂哈特剑上的紫色碎片、腐骨狼的紫色结晶、以及那颗史莱姆核心。
三样东西在月光下泛着同样的妖异紫光，像三颗跳动的心脏。
「……『腐化之种』的第三阶段，『寄生武装』。」艾莉希娅用龙语低声自语，「莱昂哈特，你居然真的在复刻魔龙王的禁术。用人类皇室的资金，在帝国边境，制造魔族兵器。」
她想起千年前，魔龙王临死前的狂笑：「种子已经播下……」
那时候她以为，那只是一句绝望的诅咒。但现在看来，魔龙王早就知道，人类对力量的渴望，比任何魔族诅咒都更持久。
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不是风声。是某种树叶被踩碎的声音，以及……弓弦被轻轻拨动的余韵。
艾莉希娅没有回头。她只是伸出手，把三颗紫色碎片扫进抽屉，然后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麦酒，喝了一口。
「……进来吧。」她说，「或者继续趴在屋顶上吹风。虽然现在是夏天，但边境的晚风，对精灵的关节不好。」
窗外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，一道纤细的身影从屋顶翻身跃入，轻巧地落在窗台上。月光照亮了她的轮廓：高挑的身材，尖尖的耳朵，银白色的长发——和艾莉希娅相似，但带着精灵特有的翠绿光泽。她的眼睛是翡翠色的，眼角有细微的皱纹，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，但在精灵身上，反而增添了一种成熟的韵味。
她穿着一身破旧的灰色斗篷，看起来像个流浪的吟游诗人。但腰间挂着的那把短弓，弓身上刻着九把交叉的剑。
「……你还是这么敏锐，艾莉。」精灵开口，声音像是山泉流过鹅卵石，「我明明用了『自然之息』的隐身术。」
「你身上的薰衣草香皂味，」艾莉希娅头也不回，「和三百年前一样刺鼻。薇奥拉，你这辈子就没换过洗澡水吗？」
薇奥拉·夜风，千年前「救世九英雄」之一，精灵族最后的游侠，现任帝都「苍蓝之塔」图书管理员——以及，艾莉希娅退休生活的「罪魁祸首」。
她轻笑一声，跳进房间，毫不客气地坐在艾莉希娅的床上，把短弓靠在床头：「我换了，换成了玫瑰味。但你鼻子太灵，我能怎么办？」
「你来干嘛？」艾莉希娅终于转过头，琥珀色的瞳孔里带着一丝埋怨，「来欣赏我被你害得多惨？还是来告诉我，二皇子已经把我列进了帝国黑名单？」
「两者都有。」薇奥拉从怀里掏出一袋精灵蜜酒，扔给艾莉希娅，「以及，来给你送情报。你欠我的十桶酒，先欠着，这袋算利息。」
艾莉希娅接过蜜酒，拧开塞子，灌了一口。甘甜的液体流入喉咙，带着森林的清香。她的表情终于软化了一点：「……说。」
「莱昂哈特，三个月前秘密启动了『新龙血计划』。」薇奥拉的声音低沉下来，「他在腐骨荒野深处建立了一个实验室，用魔龙王的遗骨和禁术，试图制造『人造龙核』。史莱姆、腐骨狼、还有你们遇到的那个聚合体……都是实验的副产品。」
「他哪来的魔龙王遗骨？」
「这就是问题所在。」薇奥拉看着艾莉希娅，翡翠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，「魔龙王死后，尸体是由九英雄处理的。当时我们约定，把遗骨分散封印在九个地方。但最近我查塔里的古籍发现……」
她顿了顿：
「……封印地之一，就在灰炉镇地下。」
艾莉希娅的手停住了。
「灰炉镇？」
「对。千年前，这里不叫灰炉镇，叫『银陨谷』。是魔龙王被斩杀的地方，也是你……」薇奥拉看着艾莉希娅，「也是你第一次觉醒龙化形态的地方。你的龙血渗入大地，净化了魔气，所以这里后来才能住人。但魔龙王的脊骨，被封印在地下三百米处，由你的龙血镇压。」
艾莉希娅缓缓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着灰炉镇的夜景。
「……所以莱昂哈特选择在这里建立实验室，不是偶然。」她说，「他知道魔龙王的脊骨在这里。他想用梅菲斯——魔龙王的直系血脉——作为钥匙，唤醒那根脊骨，提取其中的龙核碎片。」
「没错。」薇奥拉点头，「而且，他已经知道梅菲斯的身份了。加雷斯的报告，昨天夜里就送到了他的马车上。莱昂哈特今天来龙息亭，不是谈判，是确认。」
「确认什么？」
「确认梅菲斯的价值，以及……」薇奥拉站起身，走到艾莉希娅身边，压低声音，「确认你的状态。他想知道，千年后的银鳞龙姬，还剩多少力量。」
艾莉希娅沉默了很久。
月光从窗外洒进来，在地板上画出两个长长的影子。一个纤细，一个修长；一个静止，一个微微摇曳。
「薇奥拉，」艾莉希娅轻声说，「如果我说……我不想再战斗了。我想继续退休，继续卖酒，继续教梅菲斯怎么倒麦酒。你会看不起我吗？」
薇奥拉看着她，突然笑了。那笑容里带着千年的默契和温柔。
「会。」她说，「但我会帮你。」
她伸出手，从斗篷里取出一样东西。那是一枚古老的银质徽章，上面刻着九把交叉的剑——「白银之誓」的盟徽。
「九英雄里，现在还活着的，只剩你、我、还有那个躲在南方海岛上的矮人酒鬼。」薇奥拉把徽章放在艾莉希娅手心，「但我们当年发过誓，『只要盟徽还在，九英雄就还在』。莱昂哈特想动你，就得先过我这关。」
艾莉希娅握紧徽章，感受着上面残留的、熟悉的温度。
「……谢谢。」
「别谢太早。」薇奥拉转身走向窗户，「我这次来，除了送情报，还有一件事。」
「什么？」
「帝都那边，我伪造了一份『灰炉镇魔化魔兽调查报告』，把矛头指向了北境的蛮族部落。莱昂哈特暂时会被误导，但最多一个月，他就会反应过来。」
薇奥拉翻身跃上窗台，回头看着艾莉希娅，月光在她的银发上跳跃：
「所以，你有一个月的时间。把公会升到C级，获得帝国官方庇护资格。找到并加固魔龙王脊骨的封印。以及……」
她眨了眨眼：
「……教会那只小黑龙，怎么在人类世界好好活着。她要是死了，魔龙王的血脉就断了，莱昂哈特的计划也就彻底失败。」
「这是保护她，还是利用她？」
「都是。」薇奥拉毫不掩饰，「艾莉，我们活了一千年，早就不是非黑即白的年纪了。保护她，是因为她是无辜的。利用她，是因为她是钥匙。两者不矛盾。」
她跃出窗外，身影消失在屋顶的阴影中，只留下最后一句话在夜风中飘荡：
「对了，我明天就走，回帝都继续当我的图书管理员。别送我，我讨厌离别。以及……」
「……你那件睡衣，真的该换了。龙爪印花不适合会长身份。」
艾莉希娅站在窗前，看着空荡荡的屋顶，嘴角终于浮现出一丝真心的微笑。
「……啰嗦的精灵。」
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盟徽，然后把它和莱昂哈特的紫色碎片放在一起，锁进了抽屉最深处。
窗外，灰炉镇的灯火已经熄灭。但在镇外的荒野上，几只乌鸦从树梢惊起，飞向北方。
风暴，还有一个月。
而龙息亭的麦酒，还能再卖三十天。
艾莉希娅躺回床上，拉过被子，在三秒内进入了梦乡。
龙族的睡眠质量，一向很好。
前提是，她得先想好明天的菜单——以及，怎么让梅菲斯学会做一道不烧糊的炖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