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炉镇冒险者公会的宿舍，位于公会大楼的后院。一栋两层的小木楼，曾经是矿工们的临时住所，后来被公会低价收购，改造成了冒险者的集体宿舍。
条件是简陋的：墙壁漏风，地板吱呀作响，二楼的某个房间里还住着一窝不肯搬走的松鼠。但优点是便宜——每人每月只要三枚银币，还包早餐（虽然早餐只有黑面包和凉水）。
亚瑟的房间在二楼最左侧，原本是杂物间，被莉莉娅连夜收拾出来，铺了一张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床垫，以及一张缺了一条腿、用砖头垫着的桌子。
梅菲斯的房间在亚瑟隔壁，中间隔着一堵薄得像纸的木板墙。
「这就是人类皇子的新居？」梅菲斯站在亚瑟门口，探头探脑，金红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，「比魔龙王的牢房还小。我父亲关押叛徒的洞穴，都比这大十倍。」
「那你回去住洞穴。」亚瑟把背包扔在床上，灰尘飞扬，「我要整理东西了，公主殿下请回。」
「哼。」梅菲斯转身回房，但尾巴在棉裤里扫来扫去，「我才不稀罕看！晚上别打呼噜！龙族的听力很敏锐！」
门关上。
亚瑟坐在床边，看着窗外的月光，叹了口气。
他摸了摸脸颊——梅菲斯治愈的地方已经光滑如初。他想起白天钟楼上的那一幕，想起梅菲斯别过脸时发红的耳尖，想起她那句轻得像羽毛的「谢谢」。
「……黑龙族的公主。」他低声自语，「和传闻中的魔族，完全不一样。」
隔壁突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轰！
亚瑟从床上弹起来：「梅菲斯？！」
他冲出门，撞开隔壁的房门——然后僵在原地。
梅菲斯的房间一片狼藉。床单被撕成了碎片，枕头里的羽毛漫天飞舞，木桌上有一道深深的爪痕。而梅菲斯本人蜷缩在床角，双手抱膝，黑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，金红色的眼睛半睁半闭，瞳孔涣散。
她的尾巴从棉裤里挣脱出来，在身后不受控制地左右抽打，每一次摆动都在墙壁上留下裂痕。更可怕的是，她的双手冒着黑色的火焰，火焰没有灼烧她，但把周围的空气烤得扭曲。
「梅菲斯！」亚瑟大喊，「醒醒！你怎么了？！」
梅菲斯没有回答。她的嘴唇在翕动，声音细若蚊蝇：「……父亲……不要……不要留下我一个人……」
噩梦。
亚瑟立刻明白了。他想起宫廷教师说过的话：龙族在成长期会经历「血脉回溯」，睡梦中会重温祖先的记忆。对于梅菲斯来说，最痛苦的记忆，无疑是魔龙王之死。
他小心翼翼地靠近：「梅菲斯，听得到吗？这是灰炉镇，不是魔界。艾莉希娅在楼下，格雷在隔壁。你安全。」
「……骗人。」梅菲斯的声音带着哭腔，「父亲死了……银鳞的龙姬杀了他……我闻到了……银龙的味道……」
她的尾巴猛地抽向亚瑟！
亚瑟侧身闪过，尾巴砸在门框上，木屑飞溅。他意识到，现在的梅菲斯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，龙族本能让她攻击任何靠近的「威胁」。
「该死……」亚瑟环顾四周，抓起桌上的一杯水——凉水——泼向梅菲斯的脸！
哗啦！
梅菲斯一个激灵，瞳孔骤然收缩。她呆呆地看着亚瑟，又看了看周围的一片狼藉，尾巴僵在半空。
「……我、我做了什么？」
「差点拆了公会宿舍。」亚瑟松了口气，把杯子放回桌上，「你做噩梦了。魔龙王的……？」
梅菲斯没有回答。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双手，黑色的火焰已经熄灭，但指尖还在微微颤抖。
「……我经常会梦见。」她轻声说，「梦见父亲被银白色的光芒吞没。梦见他最后看我的那一眼。梦见……他让我逃，逃得越远越好。」
她抬起头，金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，但倔强地不让眼泪落下：「然后我就会失控。黑龙族的噩梦，会唤醒血脉里的狂暴。在魔界，成年黑龙会互相厮杀来释放这种狂暴。但在这里……」
她看着墙壁上的爪痕和满地的羽毛，声音越来越小：「……我只能伤害家具。」
亚瑟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做了一件让梅菲斯永生难忘的事。
他走到床边，坐下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——帝国皇室的丝绸手帕，边角绣着雷恩哈特的家纹——递给她。
「擦擦脸。」他说，「你脸上有灰。」
梅菲斯愣住了。她看着那块手帕，又看着亚瑟认真的脸，突然鼻子一酸。
「……谁要人类的手帕！」她一把抓过手帕，狠狠地擦了擦眼角，「我、我才没哭！这是灰尘！灰尘进眼睛了！」
「好好好，灰尘。」亚瑟举起双手，「但下次做噩梦，能不能提前通知？比如敲敲墙壁？这样我可以……」
「可以什么？保护我？」梅菲斯瞪着他，但眼神已经软了下来，「你白天才被猫抓伤，晚上就想被龙尾巴抽飞？」
「至少可以帮你准备一盆凉水。」亚瑟微笑，「泼水叫醒你，比被尾巴抽安全多了。」
梅菲斯看着他，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那笑容很浅，但像是寒冬里裂开的第一道冰缝，透出底下的春意。
「……笨蛋皇子。」她小声说。
就在这时，门被猛地推开。
艾莉希娅站在门口，穿着龙爪印花睡衣，手里拎着一只拖鞋，头发乱糟糟的，脸上写满了「被吵醒的杀意」。
「……我数到三。」她的声音像是从地狱深处飘上来的，「你们两个，把这里收拾干净。然后，去一楼大厅。现在。」
「艾莉希娅？！」梅菲斯吓得抱紧了尾巴，「你、你怎么——」
「龙族听力很好。」艾莉希娅打了个哈欠，「你们从『轰』的那一声开始，我就醒了。然后听了五分钟的『童年创伤对话』，三分钟的『手帕调情』，以及十秒钟的『傻笑』。」
她转身走向楼梯，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拖鞋：
「给你们二十分钟。收拾不完，今晚就睡废墟。以及，亚瑟——」
「在？」
「手帕钱，从工资里扣。」
「那是我的私人物品！」
「现在是我的了。」
门关上，留下梅菲斯和亚瑟面面相觑。
然后，两人同时爆发出笑声。
「……她真的，」亚瑟扶着门框，笑得直不起腰，「真的很讨厌加班。」
「包括睡眠加班。」梅菲斯擦了擦眼角，这次是真的有灰尘了——大概，「快收拾吧！我不想睡废墟！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