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，灰炉镇冒险者公会后院。
艾莉希娅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龙爪印花睡衣，手里拎着一只装满麦酒的铜杯，站在院子中央，表情像是被全世界背叛了。
「……我再确认一遍。」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，「是谁，把训练时间定在早上五点的？」
「是您自己！」莉莉娅抱着一摞训练计划表，栗色短发在晨风中精神抖擞地晃动，「昨晚您说『从明天开始特训』，我问您几点，您说『越早越好，速战速决』！」
「我那是醉话。」
「醉话也是话！」莉莉娅把计划表塞给艾莉希娅，「而且莫顿先生他们已经来了！」
后院门口，退休组的七位「传奇」正排排站。莫顿扶着腰，莎琳娜眯着眼睛试图看清计划表，多姆的胡子被他自己编成了麻花辫（据说这样有助于炼金术集中精神），其余四人或打哈欠或揉膝盖，活像一排被霜打过的茄子。
格雷站在旁边，手里拎着两瓶麦酒，一副「我只是来当教官」的悠闲姿态。
亚瑟和梅菲斯站在队伍末尾。梅菲斯今天把尾巴塞进了莉莉娅特制的「运动版棉裤」里，走路姿势像只愤怒的企鹅，脸上写满了「为什么我要早起」。
「很好。」艾莉希娅仰头喝光麦酒，把铜杯往地上一放，「特训第一原则：不准抱怨。第二原则：不准受伤。第三原则：训练结束时间是——」
她竖起三根手指：「早上七点。超时算加班，加班我不干。」
「才两个小时？！」莉莉娅惊呼。
「两个小时足够你们脱胎换骨了。」艾莉希娅走向莫顿，「或者，脱筋换骨。」
莫顿看着艾莉希娅逼近，下意识捂住后腰：「会、会长？您想干嘛？我的腰是陈年旧伤，连帝都的光明牧师都说过只能静养——」
「趴下。」
「哈？」
「我说，趴下。」艾莉希娅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只……拖鞋？不，是龙息亭的专用拖鞋，但鞋底镶嵌着某种银白色的鳞片碎片，「龙族正骨法，第一课。你的腰椎间盘突出，是因为第三和第四椎骨之间的软骨错位。人类牧师只会用圣光缓慢修复，但龙族的方法更简单。」
莫顿将信将疑地趴在草地上。
艾莉希娅蹲下身，右手按在他的后腰上。她的手掌冰凉，让莫顿打了个寒颤。
「首先，冻结。」
她轻声念出一个音节。那不是人类的语言，而是某种古老、短促的低鸣。莫顿只感觉后腰一凉，像是被塞进了冰窖，疼痛瞬间消失——因为整个腰部失去了知觉。
「然后，复位。」
艾莉希娅举起拖鞋，对准莫顿的后腰——
砰！
一声闷响，伴随着莫顿的惨叫：「嗷——！！！」
退休组齐刷刷后退一步。莎琳娜的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，多姆的麻花辫胡子吓得散开了。
艾莉希娅站起身，拍了拍手：「起来，试试。」
莫顿趴在草地上，浑身发抖，眼泪都出来了：「我、我的腰……断了……」
「没断，我控制了力度。」艾莉希娅打了个哈欠，「起来，不然我踢你起来。」
莫顿咬着牙，双手撑地，小心翼翼地直起上半身——然后愣住了。
他的腰，直了。
不是那种「强忍疼痛的直」，而是真正的、灵活的、像三十年前一样的直。他扭了扭胯，转了转圈，甚至试着做了一个年轻时才会的侧滚翻——稳稳落地。
「我、我的腰……」莫顿摸着自己的后腰，声音在颤抖，「不疼了？！真的不疼了？！」
「龙族按摩法。」艾莉希娅面无表情，「先冻结神经，然后用精准震动把错位软骨敲回去。副作用是接下来三天你会感觉腰部发凉，建议多穿一条毛裤。」
「会长！！」莫顿扑过来，老泪纵横，「您是我的再生父母！！」
「退后。」艾莉希娅用拖鞋指着他，「下一个，莎琳娜。」
莎琳娜紧张地举手：「我、我是眼睛不好，不是骨头错位……」
「你的问题更简单。」艾莉希娅走到她面前，伸手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，「精灵族的『微光术』，改良版。持续三个月，期间你的视力会恢复到二十岁水平。但副作用是晚上看东西会带淡绿色滤镜，以及……」
她指尖凝聚出一团柔和的银白色光点，轻轻按在莎琳娜的眉心：「……不能直视太阳，否则会打喷嚏。」
莎琳娜闭上眼睛，再睁开时，平光镜后的眼睛亮得惊人。她看向五十米外的公告板，清晰地念出了上面的每一个字：「『灰炉镇公会·今日委托』……天呐！我能看见了！连最小的字都能看见！」
「最后是多姆。」艾莉希娅转向矮人炼金术士，「你的眉毛。」
「我的眉毛怎么了？这是时尚！」多姆捂住光秃秃的眉骨。
「不，你的问题是炼金术爆炸。」艾莉希娅说，「你每次加热试剂，都用大火煮沸，对吧？」
「试剂需要高温反应——」
「但你的温度控制精度是『零』。」艾莉希娅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铜币，扔给梅菲斯，「梅菲斯，示范。用黑龙黯焰，把这枚铜币加热到『刚好能煎蛋』的温度，但不融化它。」
梅菲斯接住铜币，一脸茫然：「诶？我、我怎么知道煎蛋的温度——」
「想象你在煎龙蛋。」艾莉希娅说，「龙蛋壳很厚，需要持续低温加热三天才能孵化。你的火焰要像温水，而不是沸水。」
梅菲斯深吸一口气，双手捧着铜币，金红色的竖瞳专注地盯着掌心。一缕黑色的火焰从她指尖冒出，像一条温顺的小蛇，缠绕住铜币。
铜币开始发红，但没有融化。
「保持十秒。」艾莉希娅说。
梅菲斯咬紧嘴唇，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。十秒后，艾莉希娅把一枚生鸡蛋打在铜币上——滋啦，蛋白凝固，蛋黄还是溏心。
「完美。」艾莉希娅把煎蛋递给多姆，「吃了。这是你的教材。梅菲斯，从今天起，你负责教多姆『控温炼金术』。学费是多姆每月养老金的一半。」
「凭什么？！」多姆和梅菲斯同时抗议。
「凭你们一个会炸锅，一个会烧厨房。」艾莉希娅转身走向格雷，「现在，战斗训练。格雷，教亚瑟『北境战斧格挡法』。亚瑟，你的紫电剑术太快了，缺少格挡意识，遇到力量型敌人会吃亏。」
「是！」亚瑟拔剑。
「梅菲斯，继续煎蛋。今天目标：一百枚铜币煎蛋，不准融化，不准烧焦。退休组其他人，绕着后院跑二十圈，跑完的领龙息亭早餐券。」
「二十圈？！」退休组哀嚎。
「或者三十圈，我数到三。」
「我们跑！！」
接下来的一个小时，公会后院变成了混乱的练兵场。莫顿挺着「龙族按摩后」的笔直腰杆，举着盾牌练习格挡，嘴里喊着「为了麦酒」；莎琳娜戴着平光镜，射出的箭矢精准地命中了五十米外的靶心——虽然箭靶是艾莉希娅随手画的、挂在晾衣绳上的旧锅盖；多姆在梅菲斯的监督下，用一小簇黑色火焰加热炼金试管，胡子被烤得卷曲，但试管没有爆炸。
格雷把亚瑟按在地上摩擦——字面意义上的。矮人战士用战斧柄一次又一次地敲开亚瑟的剑势，嘴里骂骂咧咧：「手腕再低一寸！脚步再稳一分！你这种剑术，在帝都花圃里砍玫瑰还行，战场上第一个死！」
亚瑟满身泥泞，但眼神越来越亮。
艾莉希娅坐在院子角落的摇椅上——那是她让莉莉娅从龙息亭搬来的——一边喝麦酒，一边监督。每当有人偷懒，她就弹出一道银白霜气，精准地打在对方脚边，炸出一朵冰花。
「莉莉娅。」她突然开口。
「在！」元气接待员抱着账本冲过来。
「设计一个『公会积分系统』。」艾莉希娅说，「F级委托1分，E级2分，D级5分，C级10分。退休组每人每月至少攒10分，否则养老金减半。年轻人——亚瑟、梅菲斯——每月至少20分。积分可以兑换龙息亭免单券、格雷的战斧保养服务、以及……」
她想了想：「以及我亲手做的『龙族按摩』一次。」
「龙族按摩？！」莫顿的眼睛亮了，「我要换！我要换十次！」
「你的腰已经好了，再按就断了。」
「那给我老伴换！她也有腰椎间盘突出！」
艾莉希娅的嘴角抽搐了一下：「……你老伴在隔壁青石镇。」
「我可以接委托过去！」
莉莉娅奋笔疾书：「积分系统……好主意！这样大家就有干劲了！我还可以设计排行榜！每周公布！」
「随你。」艾莉希娅喝完最后一口麦酒，站起身，「七点到了。训练结束。我去睡回笼觉，谁敢吵我——」
「就挂钟楼吹风！」众人齐声接话。
「聪明。」艾莉希娅转身走向公会大门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街道尽头传来。
八匹黑马牵引的豪华马车，在公会门口急停。车门打开，加雷斯·黑刃跳下车，手里捧着一封烫金的邀请函，单膝跪地——不是对艾莉希娅，而是对那封邀请函本身。
「灰炉镇冒险者公会会长，艾莉希娅小姐。」加雷斯的声音冷硬如铁，「二皇子莱昂哈特·雷恩哈特殿下，诚邀您于今晚出席『边境开发慈善晚宴』。地点：镇东行宫。着装要求：正装。缺席者……」
他抬起头，脸上的爪痕在晨光中像一条蜈蚣：
「……将被视为对帝国皇室的不敬，以及对灰炉镇未来开发计划的消极抵抗。殿下还说，如果您拒绝，他会『非常遗憾』地重新考虑对灰炉镇的赋税减免提案。」
艾莉希娅看着那封邀请函，沉默了五秒。
然后她伸出手，不是接邀请函，而是夺过加雷斯腰间的佩剑——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——用剑尖挑起了邀请函，像挑着一块发霉的面包。
「……正装？」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「我唯一的一套正装，是千年前参加魔龙王葬礼时穿的。黑色，带骨灰味。他确定要？」
加雷斯的嘴角抽搐：「……殿下说，如果您没有合适的服装，他可以派遣皇室的裁缝前来。」
「不用。」艾莉希娅把邀请函甩给莉莉娅，转身走向龙息亭，背影写满了「被迫加班的绝望」，「告诉莱昂哈特，我会去。但我会穿自己想穿的。以及……」
她头也不回：
「——晚宴上如果有沙拉，我要双份 dressing。没有的话，我就掀桌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