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炉镇东边的临时行宫，是二皇子莱昂哈特用三天时间搭建的「权力展示台」。
一座巨大的白色帐篷，占地面积堪比龙息亭十倍，内部铺着从帝都运来的红色地毯，悬挂着水晶吊灯，摆放着镀银餐具。灰炉镇的本地商人、矿主、以及几位从隔壁青石镇赶来的小贵族，正穿着他们最好的衣服——但对帝都标准而言，依然像是一群参加丰收祭的乡下土包子——局促地站在角落里。
莱昂哈特坐在主位上。
他今天穿着一身纯白色的礼服，领口别着一枚紫水晶领针，黑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脸上带着那种让人如沐春风、却又脊背发凉的微笑。他的面前摆着一杯红酒，但他没有喝，只是用手指轻轻转动着杯柄。
「殿下，」加雷斯走到他身侧，低声汇报，「灰炉镇公会会长，艾莉希娅小姐，到了。」
莱昂哈特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帐篷的帘幕被掀开，一股冷风灌入。
艾莉希娅走了进来。
她确实穿着「正装」——如果龙族理解的正装和人类一样的话。那是一件深灰色的、剪裁利落的旅行斗篷，里面是龙息亭的工作服：白色衬衫、深色背带裤、以及一双沾着麦酒渍的皮靴。她的银白色长发没有挽起，而是披散在肩头，在水晶吊灯的照耀下像一匹流动的星河。
没有珠宝，没有化妆，没有贵族女性那种繁复的裙撑和蕾丝。她看起来不像来参加晚宴的，像是来检查仓库的。
但不知为何，当她踏入帐篷的那一刻，所有的交谈声都低了下去。
「晚上好，殿下。」艾莉希娅走到莱昂哈特面前，微微点头——不是鞠躬，是点头，像是对待一个普通的酒馆客人，「我来了。沙拉呢？」
莱昂哈特的笑容僵了一瞬，但迅速恢复：「当然，已经为艾莉希娅小姐准备了特制的『银龙沙拉』。用边境特有的月光菜叶，淋上蜂蜜芥末酱。」
「……名字不错。」艾莉希娅拉开椅子坐下，动作随意得像是在龙息亭的吧台前，「但月光菜叶配蜂蜜芥末是邪教。应该配酸奶油。」
「我会转告厨师。」莱昂哈特拍了拍手，侍者们开始上菜。
晚宴开始了。
灰炉镇的商人们小心翼翼地交谈，青石镇的贵族们试图向莱昂哈特献媚。但所有人的目光，都不自觉地飘向艾莉希娅——那个穿着工作服、翘着二郎腿、用叉子把沙拉里的月光菜叶挑来挑去的银发少女。
「艾莉希娅小姐，」莱昂哈特切着盘中的牛排，突然开口，「听说您的公会，最近完成了一个E级委托？锈蚀矿洞的魔化鼠王？」
「嗯。」艾莉希娅嘴里嚼着沙拉，含糊地应了一声。
「真是令人惊讶。」莱昂哈特微笑着，「一个F级公会，在一个月内连续完成高难度委托。我越来越确信，灰炉镇藏龙卧虎。」
他放下刀叉，拍了拍手。
两名侍者抬着一个覆盖着黑丝绒的托盘走上前。莱昂哈特亲自掀开黑丝绒——托盘上，放着一片银白色的鳞片。
巴掌大小，边缘锋利，表面有着细密的、如同星河般的纹路。在水晶吊灯的照耀下，它散发着柔和而威严的光芒。
帐篷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「这是……」青石镇的一位贵族颤抖着开口，「龙鳞？！」
「银龙鳞。」莱昂哈特的声音带着狂热的 reverence，「千年前，魔龙战争时期的遗物。来自一头成年银龙的背脊。您知道吗，艾莉希娅小姐，银龙是龙族中最稀少、最高贵的血脉。它们的鳞片具有极强的魔法导性，是制作顶级法器的材料。」
他拿起龙鳞，在指尖转动，目光却死死盯着艾莉希娅的眼睛：
「——也是某些『传说中的存在』，身份的象征。」
艾莉希娅的叉子停在了半空。
她看着那片鳞片。看着那熟悉的纹路，那熟悉的、属于她千年前战友的气息。
那不是普通的银龙鳞。那是「白银之誓」成员，她的挚友，在决战前夕赠予她的护身鳞。那位战友死在了魔龙王的爪下，尸体被莱昂哈特的先祖「收集」，变成了帝国皇室的收藏品。
艾莉希娅的瞳孔，在无人察觉的深处，收缩成了竖线。
但她脸上依然平静。她甚至又叉起一片月光菜叶，放进嘴里咀嚼。
「好看。」她说，「但边缘氧化了。保存不当，魔力流失了至少六成。现在顶多能做三枚低级护符，或者一口劣质炖锅。」
莱昂哈特的指尖顿住了。
「……您似乎很了解龙鳞？」
「龙息亭的老板娘，什么没见过。」艾莉希娅端起水杯，喝了一口，「殿下，如果您想炫耀收藏品，我建议换一件。这片鳞片的原主人……」
她放下杯子，琥珀色的眼睛直视莱昂哈特：
「——不会希望被放在托盘里，像一块牛排一样展示。」
空气凝固了。
莱昂哈特的紫罗兰色瞳孔深处，闪过一丝阴霾。但他很快笑了，放下龙鳞，鼓起掌来：
「精彩。艾莉希娅小姐不仅实力出众，还……富有同情心。这让我更加确信，您是灰炉镇最合适的领袖。」
他站起身，举起酒杯，面向全场：
「各位，请允许我宣布一项决定。为了『保护』边境安全，为了『协助』灰炉镇公会的发展，我将亲自发起『腐骨荒野大规模清剿行动』。帝国军队将配合灰炉镇公会，在七天内，深入腐骨荒野，彻底清除魔化魔兽！」
帐篷里响起一片掌声。灰炉镇的商人们激动不已——这意味着商路安全，意味着利润。
但艾莉希娅的叉子，停在了盘子上。
她听出了弦外之音。
「配合」——意味着公会必须出人。「深入腐骨荒野」——意味着要进入骸骨峡谷，进入魔龙王脊骨封印的核心区域。「七天」——意味着没有时间准备，没有时间调查，只能盲目服从。
这是消耗战。是借刀杀人。是用整个灰炉镇公会作为探路石，为莱昂哈特挖掘魔龙王的遗骨。
「殿下，」艾莉希娅开口，声音依然懒洋洋的，但帐篷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一度，「灰炉镇公会目前最高战力是B级，退休组占了一半。让我们深入腐骨荒野核心，等同于送死。」
「所以我带来了援助。」莱昂哈特微笑着，「我的私人卫队，五十名精锐，以及充足的魔导装备。当然，指挥权……」
「归我。」艾莉希娅打断他。
全场寂静。
莱昂哈特挑眉：「什么？」
「灰炉镇公会的成员，只接受公会会长的指挥。」艾莉希娅站起身，深灰色的斗篷在身后扬起，「如果殿下想要『配合』，可以。但所有参战人员，包括帝国军队，必须听从我的调度。腐骨荒野的地图，由我提供。进攻路线，由我制定。战利品——包括任何『龙族遗物』——归公会所有。」
她向前迈了一步。
只是一步。
但莱昂哈特身后的加雷斯，以及帐篷角落里的四名影卫，同时感觉到了某种无法呼吸的压迫感。像是有一座山，从头顶缓缓压下。像是深海中的巨兽，睁开了眼睛。
艾莉希娅的瞳孔依然是琥珀色的圆瞳。但她的身后，在水晶吊灯的阴影里，似乎有什么巨大的、银白色的轮廓，一闪而逝。
「否则，」艾莉希娅轻声说，「灰炉镇公会拒绝参战。而殿下您……」
她拿起桌上的酒杯，轻轻一晃。
咔嚓。
纯水晶打造的高脚杯，从内部裂开了无数细密的纹路，但没有碎。杯中的红酒被冻结成了一颗完美的、血红色的冰球，在灯光下折射出妖异的光芒。
「……只能独自去荒野里吹风了。」
莱昂哈特看着那只裂开的酒杯，看着那颗冰球，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。
他看着艾莉希娅，紫罗兰色的眼睛里不再是伪装的温和，而是赤裸裸的、病态的狂热。
「……如您所愿，会长大人。」他一字一顿，「指挥权，归您。但请记住，如果清剿失败，灰炉镇公会的C级考核，将永远没有机会完成。」
「不会失败。」艾莉希娅把酒杯放回桌上，冰球在杯中滚动，发出清脆的声响，「以及，殿下——」
她转身走向帐篷门口，背对着他挥了挥手：
「——您的红酒，冰过头了。好酒不该这么喝。」
门帘落下，冷风灌入，吹灭了最近的一盏烛火。
莱昂哈特站在原地，看着那只裂开的酒杯，突然笑了。那笑声低沉，像是某种野兽的呜咽。
「……找到你了，银鳞。」
帐篷外的阴影里，梅菲斯正穿着侍女服，金红色的竖瞳里燃烧着怒火。她的尾巴在裙撑里绷得笔直，双手冒着一缕几乎无法抑制的黑色火焰。
「……他们，」她对着身边的亚瑟低语，声音颤抖，「他们在计划『捕获黑龙』。我听到那个独眼狼和侍从说，要在清剿行动中，用『破龙弩』对付我……」
「冷静。」亚瑟按住她的肩膀，「现在暴露，一切都完了。艾莉希娅已经拿到了指挥权，我们有机会。」
「但是那片鳞片……」梅菲斯的眼眶红了，「那是银龙的鳞片，和艾莉希娅一样的银龙。他们把她当成材料……」
「所以我们更要赢。」亚瑟的声音很轻，但坚定，「在清剿行动中，保护艾莉希娅，保护公会，以及……」
他看向帐篷内莱昂哈特的背影，紫罗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峻：
「……让二皇子，永远不敢再踏入灰炉镇。」
梅菲斯看着他，手中的火焰渐渐平息。
「……亚瑟。」
「嗯？」
「你刚才，有点像艾莉希娅了。」
亚瑟愣了一下，然后苦笑：「那是夸奖吗？」
「是警告。」梅菲斯别过脸，但嘴角微微上扬，「别学她，学多了会变成懒鬼。」
两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。
而在帐篷内，莱昂哈特拿起那片银龙鳞，用指尖轻轻划过锋利的边缘，划破了自己的手指。血珠滴在鳞片上，被贪婪地吸收。
「加雷斯。」
「在。」
「准备『囚龙阵』。七天后，腐骨荒野深处，我要同时捕获两头龙。」
「两头？」
「银鳞龙姬，以及……」莱昂哈特舔了舔指尖的血，笑容狰狞，「她养的那只小黑龙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