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征当天的清晨,灰炉镇公会后院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麦酒、炼金药剂和老年人活络油的味道。
艾莉希娅站在院子中央,身上穿着一件莉莉娅连夜从隔壁青石镇租来的「会长正装」——那是一套深灰色的轻型链甲,内衬软皮,理论上能抵挡腐骨狼的啃咬。但艾莉希娅只穿了上半身的甲胄,下半身依然是那条熟悉的深色背带裤,以及沾着龙息亭地板蜡的皮靴。
「……这玩意硌得慌。」她扯了扯领口,银白色的长发被莉莉娅强行编成了一束干练的马尾,「龙族不需要护甲,我们自己的鳞片比精钢硬。」
「但您现在『看起来』是人类!」莉莉娅踮着脚,往艾莉希娅腰带上挂传讯水晶、急救包、以及一个保温水壶(里面装满了麦酒),「形象!形象很重要!总部的观察员会记录这次清剿战!」
「总部观察员?」艾莉希娅挑眉。
「埃尔德里奇特派员说,如果我们能在这次联合行动中表现出色,他可以提前向总部申请『特殊贡献加分』!」莉莉娅的眼睛闪闪发亮,「相当于直接跳过半年的考核期!」
艾莉希娅叹了口气,转头看向她的「军队」。
莫顿穿着那套擦得锃亮的旧铠甲,腰杆挺得笔直——龙族按摩法的效果依然显著。他左手举着那面锈迹斑斑的盾牌,右手握着一把新磨好的短剑,整个人像一堵重新砌好的墙。
莎琳娜没有戴平光镜,而是换了一副真正的、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单片瞄准镜,挂在右眼上。她的弓弦是新换的,箭囊里插满了莉莉娅用龙息亭预算买的破甲箭。
多姆背着一个巨大的炼金背包,里面装着他昨晚在梅菲斯监督下制作的「控温型爆破瓶」——据他自己吹嘘,这次绝对不会炸到眉毛。
亚瑟和梅菲斯站在侧翼位置。梅菲斯今天把尾巴缠在了腰上,外面套着一件改小的轻型皮甲,金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紧张。亚瑟站在她身侧半步,手按剑柄,紫罗兰色的瞳孔扫视着每一个人,像是在确认退路。
格雷最后从厨房里出来,嘴里叼着一根香肠,手里拎着那把缺口战斧:「都准备好了?那就出发。早点打完,早点回来喝酒。」
「战前动员!」莉莉娅举起那张床单战旗。
艾莉希娅揉了揉太阳穴,上前一步,看着面前这支平均年龄超过五十岁、实际战斗力参差不齐的队伍。她深吸一口气,举起手中的保温水壶:
「……活着回来。麦酒我请。」
「就、就这样?!」莉莉娅瞪大眼睛。
「还要怎样?」艾莉希娅打了个哈欠,「长篇大论是加班,我讨厌加班。出发。」
腐骨荒野的入口,莱昂哈特的军队已经列阵完毕。
五十名精锐士兵穿着统一的黑色轻甲,胸口绣着黑狮徽记。他们分成五支小队,每十人一组,配备了破魔弩、火焰喷射器和便携式魔法屏障发生器。加雷斯·黑刃骑在一匹黑马之上,脸上的爪痕在晨光中像一条僵死的蜈蚣。
二皇子莱昂哈特没有骑马。他站在一辆敞篷的指挥车上,身穿白色猎装,手里握着一根镶嵌着紫色水晶的指挥杖。看到艾莉希娅的队伍走来,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。
「会长大人,」他微微颔首,「您的『精锐』……真是别具一格。」
他的目光在莫顿的老年斑、莎琳娜的单片镜、以及多姆光秃秃的眉骨上停留了一瞬,语气里的嘲讽几乎不加掩饰。
「他们是灰炉镇最强的战士。」艾莉希娅面不改色,「比你这些只会列队的玩具强。」
「玩具?」莱昂哈特轻笑,「这些『玩具』曾屠灭过北境的霜巨人部落。不过,既然指挥权归您,我拭目以待。」
他退后一步,做了一个「请」的手势。
艾莉希娅展开莉莉娅手绘的地图——虽然歪歪扭扭,但标注了所有已知的魔化兽巢穴。她指向荒野深处:
「分三路。左路,格雷带队,莫顿、莎琳娜、多姆跟随,负责清理西北区的腐骨狼巢。右路,亚瑟和梅菲斯,带两名退休组斥候,负责侦查东南区的异常魔力点。中路,我亲自带队,直插骸骨峡谷入口。莱昂哈特的军队……」
她看向二皇子,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温度:
「——作为预备队,在峡谷外围布防。没有我的命令,不准深入。」
「您要我把主力当后卫?」莱昂哈特眯起眼睛。
「不,」艾莉希娅纠正,「我要你把主力当观众。除非我喊救命,否则别动。这是为了你好——腐骨荒野的魔化兽,对『人多』和『魔力强』的目标有本能攻击性。你们五十个人聚在一起,就像黑夜里的灯塔。」
莱昂哈特沉默了两秒,然后笑了:「如您所愿。加雷斯,传令,全军外围布防。」
「是。」加雷斯低头,但在转身的瞬间,他的目光与莱昂哈特交换了一个极快的、几乎无法捕捉的眼神。
艾莉希娅看见了。但她没有说。
左路,西北区腐骨狼巢。
格雷的战斧劈开第一只扑来的腐骨狼时,嘴里还在嚼着半截香肠。矮人战士的身影像一颗滚动的铁球,在狼群中横冲直撞。他的斧刃没有华丽的剑光,只有最朴素的、经过七十年生死搏杀锤炼出的杀戮效率。
「莫顿!举盾!」格雷大吼。
莫顿条件反射地架起盾牌——他的腰在龙族按摩后灵活得像个年轻人——一面巨大的骨盾从侧方砸来,他硬生生扛住了冲击!金属与骨骼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莫顿的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沟壑,但他没有退!
「莎琳娜!三点钟方向!那只大的!」
莎琳娜的单片瞄准镜闪过一道微光。她的手指松开弓弦,破甲箭发出一声尖啸,精准地贯穿了那头体型堪比战马的腐骨狼首领的眼窝!紫色的火焰在狼眼中熄灭,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。
「多姆!炸弹!」
「来了来了!控温版『多姆一号』,温度刚刚好——走你!」
多姆扔出一个玻璃瓶,瓶子在狼群中央碎裂。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,只有一圈精准控制的、橙红色的火焰光环,像一把展开的扇子,将剩余的腐骨狼逼退到十米之外。火焰的温度刚好烧焦它们的骨爪,却没有点燃周围的枯草。
「成功了!我没有炸到眉毛!」多姆兴奋地摸着自己光秃秃的眉骨。
「你本来就没有眉毛!」格雷一斧劈翻最后一只腐骨狼,吐掉嘴里的香肠渣,「但干得不错。回去让老板娘给你免单。」
退休组的第一次实战,零伤亡,全歼腐骨狼巢。
莫顿扶着腰,大口喘气,脸上却带着三十年未有的畅快笑容:「哈哈……哈哈!老子还能打!老子还能举盾!」
「你的腰别又突出了。」莎琳娜笑着搭上第二支箭。
右路,东南区异常魔力点。
亚瑟和梅菲斯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前进。这里的魔化气息比外围浓郁得多,黑色的泥土里不时冒出紫色的气泡,破裂时散发出甜腻的腐臭。
「……和锈蚀矿洞一样。」梅菲斯压低声音,金红色的竖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,「莱昂哈特在这里埋了『腐化之种』。」
「不只是埋了种子。」亚瑟蹲下身,剑尖挑开一块泥土,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紫色根须,「他在培育一个网络。这些根须连接着某个核心……可能是骸骨峡谷深处。」
梅菲斯的尾巴在皮甲里不安地扭动:「我能感觉到……下面有东西在跳动。很大的东西。像是……心跳。」
「魔龙王的脊骨。」亚瑟站起身,表情凝重,「封印在松动。如果莱昂哈特在清剿战中趁机深入峡谷——」
他的话戛然而止。
因为梅菲斯突然扑向他,将他撞倒在地!
嗖——!
一支漆黑的弩箭擦着亚瑟的头皮飞过,钉入身后的枯树,箭尾剧烈震颤!那不是普通的箭矢,箭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,散发着对龙族特有的、令人作呕的压制气息。
「破龙弩?!」梅菲斯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河床两侧的灌木丛中,站起了六道身影。他们穿着帝国军队的制式轻甲,但胸口没有黑狮徽记——是莱昂哈特的「影犬」,直属暗杀部队。为首的一人手里端着一柄巨大的、需要双手握持的破魔弩,弩箭上缠绕着紫色的电光。
「目标确认,黑龙族幼体。」影卫的声音毫无感情,「执行『捕龙』指令。优先活捉,反抗则断四肢。」
「你们——!」亚瑟拔剑,紫电在剑身上跳跃。
但影卫的弩箭已经对准了梅菲斯。不是一支,是六支。六支破龙弩箭同时发射,封死了梅菲斯所有闪避方向!
梅菲斯僵在原地。龙族的本能在尖叫,告诉她这些箭矢上涂了「龙陨草」的汁液——那是能让龙族肌肉麻痹的剧毒。她想要喷火,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;她想要逃跑,但双腿不听使唤。
她只能看着死亡逼近。
然后,亚瑟挡在了她身前。
不是推开她,不是拉走她,而是正面迎上。他的剑划出最快的紫电,斩落两支弩箭;他的身体侧转,用肩膀撞开第三支;但第四支、第五支、第六支——
噗!噗!
两支弩箭分别刺入了亚瑟的左肩和右腹。
「亚瑟!!!」梅菲斯的尖叫划破了腐骨荒野的死寂。
亚瑟跪倒在地,鲜血从伤口涌出。但他抬起头,紫罗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影卫:「你们……敢动她……」
影卫面无表情地重新装填弩箭:「三皇子殿下,您不该挡在实验材料前面。二皇子会不高兴的。」
梅菲斯看着亚瑟的伤口,看着那不断涌出的鲜血,金红色的瞳孔剧烈收缩。
她的脑海里,闪过艾莉希娅的话:「在人类世界里,力量不是『用出来』的,是『收起来』的。」
闪过亚瑟的话:「至少可以帮你准备一盆凉水。」
闪过他在钟楼上为她挡下猫爪,在宿舍里为她挡下噩梦。
「……人类。」梅菲斯的声音变了。
不再是少女的尖细,而是某种更深沉、更古老的东西。她的皮甲开始崩裂,黑色的鳞片从皮肤下浮现,金红色的竖瞳燃烧起真正的、属于黑龙族的怒火。
「你们这些……卑鄙的……人类!」
黑色的火焰从她身上爆发,但不是失控的爆炸,而是——吞噬。火焰化作无数条细小的黑蛇,将射来的弩箭、影卫的武器、甚至他们身上的魔力护符,全部吞噬殆尽!
影卫们惊恐地看着自己的装备在火焰中化为灰烬。
「这是……黑龙族的『黯噬』?!」为首的影卫颤抖着后退,「不可能!幼龙怎么可能觉醒这种能力——」
梅菲斯没有给他逃跑的机会。
她张开嘴,不是吐息,而是发出一声龙啸。音波混合着黑色的火焰,将六名影卫同时掀飞!他们撞在枯树上,昏死过去。
但梅菲斯也到了极限。她身上的鳞片迅速消退,人类形态重新浮现,但脸色惨白如纸。她扑到亚瑟身边,双手按住他的伤口,黑色的火焰再次涌出——这一次,是治愈。
「不准死……」她的眼泪终于落下,滴在亚瑟的血泊中,「你答应过……要教我剑术的……不准死……」
亚瑟虚弱地抬起手,擦了擦她的眼泪:「……我没死。就是……有点困。」
「困也不能睡!」
「那……给我唱首歌?」
「都什么时候了——!」
就在这时,一股恐怖的、银白色的威压,从腐骨荒野的中路方向爆发。
那威压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,瞬间席卷了整个荒野。所有的魔化兽,无论是腐骨狼、食尸鬼、还是潜伏在暗处的变异体,同时发出了恐惧的哀鸣,匍匐在地,瑟瑟发抖。
梅菲斯抬起头,看向中路的方向。
她看到了——
一道银白色的光柱,冲天而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