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出前的锈蚀矿洞，像一张通往地狱的嘴。
艾莉希娅走在最前面，手里举着一颗发光的魔法水晶——那是薇奥拉通过信使寄来的「照明石」，精灵族的特产，亮度可调。她今天没有穿睡衣，而是换上了那套深灰色猎装，银白色长发束成高马尾，腰间挂着麦酒袋，以及那条银龙蜕皮围裙。
格雷跟在她身后三步，战斧横在胸前，大胡子被他用一根皮绳扎了起来，防止在狭窄空间里被勾住。亚瑟走在中间，伤愈后的他动作比之前更加谨慎，手始终按在剑柄上。梅菲斯断后，金红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微微发亮，尾巴从棉裤里解放出来，在身后轻轻摇摆，随时准备喷火。
「第三层下面，有一条维修通道。」艾莉希娅的声音在矿洞里回荡，「通往第四层和第五层。封印在第五层的最深处，一个天然形成的熔岩空洞里。」
「熔岩空洞？」亚瑟皱眉，「灰炉镇这么冷，地下怎么会有熔岩？」
「魔龙王的脊骨，本身带有极高的热量。」艾莉希娅说，「千年前，我用自己的龙息冻结了那片区域，形成了一层冰壳。但冰壳下面是流动的岩浆——黑龙族的血液，即使死后也在燃烧。」
梅菲斯打了个寒颤。她想起父亲，想起黑龙族对「热」与「毁灭」的执着。
通道越来越窄，空气越来越热。魔法水晶的光芒开始闪烁，因为周围的魔力浓度已经高到干扰照明。
「到了。」艾莉希娅停下脚步。
他们面前是一扇巨大的冰门。
不是人工建造的，而是自然凝结的巨型冰块，高达十米，厚达三米。冰层中冻结着无数紫色的藤蔓——那是魔化植物的残骸，它们在试图穿透冰门时，被永远地定格在了这里。冰门的表面，刻满了古老的龙语符文，每一个字都在散发着微弱的银白色光芒。
而在冰门的正中央，刻着一个名字。
一个用龙语写成的、长长的、如同诗歌般的名字。
「那是……」梅菲斯瞪大了眼睛。
「我的真名。」艾莉希娅轻声说，「龙族的真名，蕴含着灵魂的力量。千年前，我把自己的真名刻在这里，作为封印的『锁』。只要真名不灭，封印就不会破。」
她伸出手，指尖触碰冰门。
银白色的光芒从她的指尖蔓延，沿着真名的笔画流淌。冰门发出低沉的共鸣，像是某种沉睡的巨兽在回应召唤。
「但莱昂哈特上次激活了共鸣，消耗了封印的力量。」艾莉希娅收回手，脸色比进来时苍白了一分，「冰壳变薄了。你们看——」
她指向冰门的底部。那里的冰层确实比其他地方薄，隐约能看到下面流动的、暗红色的岩浆。而在薄冰与岩浆的交界处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
紫色的根须。和腐骨荒野、锈蚀矿洞第三层一模一样的「腐化之种」根须。它们像寄生虫一样，钻进了冰壳的裂缝，正在贪婪地吸取着魔龙王脊骨散发出的热量和魔力。
「莫里亚蒂的人，已经来过这里了。」格雷的声音低沉，「他们趁我们不注意，在封印上动了手脚。」
「不是莫里亚蒂的人。」艾莉希娅摇头，「是莱昂哈特留下的自动装置。我上次太匆忙，没有仔细检查。这些根须连接着一个『魔力虹吸器』，藏在冰壳的另一侧。」
她看向亚瑟：「你能绕过去吗？从右边的裂缝？」
亚瑟检查了一下冰门右侧的岩壁，那里有一道狭窄的缝隙，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：「可以。但里面可能有陷阱。」
「梅菲斯，跟他一起去。用你的火焰烧掉所有靠近他的根须。」艾莉希娅说，「格雷，你守住门口。如果有东西从后面来，一斧子劈了。」
「明白。」
亚瑟和梅菲斯钻进了裂缝。艾莉希娅留在冰门前，双手按在真名上，开始低声吟诵。
那不是人类的语言。音节古老、悠长、带着某种来自远古的威严。随着她的吟诵，冰门上的符文开始逐个亮起，银白色的光芒越来越盛。
但与此同时，艾莉希娅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。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，身体微微颤抖。龙语真名在抽取她的魔力，像是一个无底洞，贪婪地吞噬着她的力量。
「……艾莉希娅。」格雷在旁看着，大胡子下的表情担忧，「你撑得住吗？」
「……还行。」艾莉希娅的声音在颤抖，「就是……有点困……」
她的膝盖一软，单膝跪地。但她没有停止吟诵，反而加大了音量。银白色的光芒从冰门蔓延到地面，将那些紫色的根须冻结、粉碎。
裂缝里传来亚瑟的喊声：「找到了！一个水晶球！正在吸收魔力！」
「梅菲斯！烧掉它！」艾莉希娅大喊。
「是！」
黑色的火焰从裂缝中喷涌而出！梅菲斯没有失控，她的火焰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，绕过了亚瑟，只烧向那个水晶球。紫色的根须在火焰中枯萎，水晶球发出一声尖锐的碎裂声，然后炸成了粉末！
冰门上的符文，在这一刻全部亮起！
轰——！
银白色的光芒冲天而起，穿透了层层岩石，穿透了地面，在灰炉镇的上空形成了一道肉眼几乎不可见的、淡淡的光柱。光柱只持续了一秒，然后消散。
但在那一秒里，灰炉镇所有的魔化气息，都被涤荡一空。
冰门恢复了厚度。底部的裂缝被重新冻结。紫色的根须化为飞灰。
艾莉希娅停止了吟诵。
她向前倒去。
「艾莉希娅！」格雷冲上前，用他宽厚的肩膀接住了她。矮人战士震惊地发现，这个平时强大得不可思议的龙族少女，此刻轻得像一片羽毛，身体冰冷得吓人。
「……只是魔力透支。」艾莉希娅的声音微弱得像是在梦呓，「龙族……睡一觉就好……别吵我……」
她的眼睛闭上了，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格雷的臂弯里，像一匹失去了光泽的银缎。
裂缝里，亚瑟和梅菲斯爬了出来。梅菲斯看到艾莉希娅的样子，金红色的瞳孔骤然收缩：「她怎么了？！」
「没事。」格雷轻声说，「只是累了。千年没这么累过了。」
他小心翼翼地把艾莉希娅背起来，像背着一片易碎的雪花：「走吧，回家。龙息亭的阁楼，她自己的床。让她好好睡。」
梅菲斯看着格雷的背影，又看了看重新稳固的冰门。她突然转身，对着冰门，对着下面沉睡的魔龙王脊骨，低声说：
「……父亲。如果你在天有灵，别打扰她。她比你……更像一个父亲。」
亚瑟站在她身旁，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这一次，梅菲斯没有甩开。
龙息亭，深夜。
艾莉希娅躺在阁楼的秘银床上，盖着星蚕丝被子，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。她的右手还缠着那条银龙蜕皮围裙，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紧攥着。
梅菲斯坐在床边，手里捧着一碗热汤。那是她亲手做的——在莉莉娅的远程指导下，用精准到160度的黯焰加热，没有烧糊，没有沸腾过头，刚刚好。
「……她还没醒。」梅菲斯小声说。
「龙族的深度睡眠，有时持续几天。」亚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，手里削着一只苹果——虽然削得坑坑洼洼，「我们轮流守着。」
「不用你们。」格雷站在门口，大胡子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柔和，「我守第一夜。你们去休息。明天，公会还要运转。退休组那些老头老太太，没了她，会慌的。」
「他们不会慌。」梅菲斯轻声说，「他们会说『老板娘只是去喝酒了』，然后继续刷积分。」
格雷笑了：「你说得对。」
梅菲斯把汤碗放在床头，伸手，轻轻握住了艾莉希娅冰凉的手指。她想起艾莉希娅在冰门前吟诵的样子，想起她单膝跪地的疲惫，想起她千年来独自守护这一切的孤独。
「……快点醒来。」梅菲斯低声说，「你还没教我煎牛排呢。200度，十秒翻面，对吧？我记住了。」
艾莉希娅没有回答。但在被子下，她的手指微微动了动，反握住了梅菲斯的手。
很轻。像一片雪花落在掌心。
但梅菲斯感觉到了。
她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，但她倔强地不让它们落下。她只是更紧地握住了那只手，在床边坐下，尾巴轻轻缠上了床脚。
「……我守着她。」梅菲斯说，「你们去睡。」
窗外，灰炉镇的夜空繁星点点。锈蚀矿洞深处的冰门稳固如初，魔龙王的脊骨在银白色的封印下沉睡。
而在帝都的某个阴暗书房里，帝国宰相「灰狐」莫里亚蒂看着手中破碎的水晶球碎片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。
「加固了封印？有趣。」他对着虚空说，「但这只是开始。银鳞龙姬……让我看看，一个虚弱的龙，还能守护她的巢穴多久。」
他放下碎片，拿起羽毛笔，在一份文件上签下名字。
文件标题：《关于灰炉镇冒险者公会会长·艾莉希娅的背景审查令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