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莉希娅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
梦里是千年前的白银山脉，龙巢里铺满了金币和宝石，阳光透过冰晶穹顶洒下来，把一切都染成梦幻的淡蓝色。她趴在巢穴中央，尾巴卷着一枚巨大的、比她人还高的龙晶，耳边是母亲用古老龙语哼唱的摇篮曲。
「Ara sil thalas……」
银龙之歌，意为「霜落之时」。
然后梦境变了。金币变成了麦酒桶，龙晶变成了烤羊腿，母亲的声音变成了莉莉娅元气十足的尖叫：「艾莉希娅姐姐！起床了！已经下午三点了！！」
艾莉希娅猛地睁开眼睛。
她躺在龙息亭阁楼的秘银床上，身上盖着三条被子——两条星蚕丝被，一条明显是莉莉娅手工缝制的、印着龙爪印花的粗布被。她的右手被人紧紧握着，指尖传来温暖的触感。
她微微侧头，看见梅菲斯趴在床边睡着了。黑龙少女的金红色竖瞳闭着，睫毛在睡梦中轻轻颤动，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，尾巴缠在床脚上，像一条黑色的安全绳。
艾莉希娅试着动了动手指。
梅菲斯立刻惊醒了。她抬起头，金红色的眼睛还带着睡意，但看到艾莉希娅睁开的琥珀色竖瞳时，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弹了起来：「你、你醒了？！真的醒了？！」
「小声点。」艾莉希娅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，「龙族深度睡眠后的声带，需要至少三十分钟预热。以及，我的头很疼，像是被格雷的战斧敲过。」
「你睡了整整七天！！」梅菲斯的声音带着哭腔，但又努力压低，「七天！莉莉娅说龙族深度睡眠最多三天！我以为你、你——」
「以为我死了？」艾莉希娅试着坐起身，浑身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，「龙族没那么容易死。尤其是为了加固封印透支魔力，这只是……」
她环顾四周，目光落在床头的一碗已经凉透的汤上。汤的表面结了一层油膜，但能看到里面的野菜和肉块。
「这是？」
「我煎的汤！」梅菲斯挺起胸，但随即泄了气，「虽然莉莉娅说看起来像炼金废料，但味道还行。我、我每天都换一碗新鲜的，这是今天的……不，是刚才的……」
艾莉希娅端起碗，喝了一口。温度刚好——不，已经凉了，但调味意外地不错。她喝完一整碗，把空碗递给梅菲斯：「盐多了半勺，胡椒少了一撮，火候……应该是180度维持了五分钟，然后降到了120度慢炖。有进步。」
梅菲斯愣住了：「你、你怎么知道温度的？！」
「龙族的舌头是温度计。」艾莉希娅掀开被子，赤脚踩在地板上，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，「以及，我饿了。给我准备十人份的早餐——不，现在算下午茶。烤羊腿、麦酒、蜂蜜面包，还有……」
她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
灰炉镇的街道一如既往，矿工们扛着工具归来，面包店的老太太在收摊，铁匠铺的学徒还在挥汗如雨。但龙息亭门口，停着一辆陌生的马车。
黑色的马车，没有徽记，车辕上缠着灰色的丝带。车旁站着四名穿着深灰色制服的人，胸口别着一只银色的狐狸徽章。
「灰狐。」艾莉希娅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「灰狐？」梅菲斯凑过来，「那是……」
「帝国宰相莫里亚蒂的纹章。」艾莉希娅关上窗户，转身走向衣柜，「审查团到了。比我预计的早三天。看来我睡觉的时候，外面发生了不少事。」
她拉开衣柜，取出那套深灰色猎装，以及莉莉娅强行塞进来的、据说是「会长正装」的深青色长袍。
「莉莉娅！」艾莉希娅对着楼下喊。
「在在在！！」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元气接待员冲上楼，看到艾莉希娅的瞬间，眼泪差点飙出来，「艾莉希娅姐姐！你醒了！太好了！公会、公会——」
「慢慢说。」艾莉希娅把长袍扔回衣柜，继续穿猎装，「审查团到了多久？」
「三天！他们三天前就抵达了！」莉莉娅翻开随身的小本本，「带队的是帝国监察院第三席，『铁面』维克多！他们要求立即对你进行背景审查，还要检查公会所有成员的档案！我、我按照你之前教的，把审查申请拖到了『会长苏醒后』，但他们已经约谈了退休组、亚瑟、还有梅菲斯！」
「梅菲斯？」艾莉希娅系腰带的手顿了一下，「他们问了梅菲斯什么？」
「问她的出生地、父母身份、以及……」莉莉娅的声音低了下来，「以及她是不是『魔族混血』。因为有人举报，说她在战斗中使用了『非人类』的火焰。」
梅菲斯的尾巴绷紧了。
艾莉希娅系好腰带，转过身，走到梅菲斯面前。她伸手，捏住黑龙少女的脸颊，像揉面团一样左右拉扯。
「痛痛痛——！」
「听着，」艾莉希娅的声音很轻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，「等下我下楼，你留在阁楼，不准下来。无论发生什么，不准变身，不准喷火，不准露出尾巴。如果维克多要求见你，就说……」
她想了想：
「就说你是我在青石镇捡到的孤儿，父母是被魔化兽杀死的猎人，你的火焰天赋是『变异火属性魔法』。记住，你是人类，只是脾气不好的普通人类少女。」
「但他们会查——」
「让他们查。」艾莉希娅松开手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，「莫里亚蒂的人擅长的是阴谋，不是龙族学。只要你不主动暴露，他们顶多觉得你是个有点天赋的野法师。以及……」
她看向莉莉娅：「埃尔德里奇特派员呢？」
「他在审查团来的第一天就被召回帝都了！」莉莉娅焦急地说，「据说是莫里亚蒂亲自下的调令！现在公会的所有事务，都由审查团『代管』！」
「代管？」艾莉希娅冷笑一声，「好一个代管。走，莉莉娅，去会会这位『铁面』维克多。梅菲斯，躲好。如果听到楼下有打斗声……」
「我就冲下去救你！」梅菲斯握拳。
「你就从后窗逃跑，去锈蚀矿洞找格雷。」艾莉希娅纠正，「那是命令。」
她推开门，走下楼梯。
龙息亭一楼，已经被改造成临时审查室。
原本的酒桌被撤到角落，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胡桃木办公桌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人类男性。他穿着深灰色的监察院制服，脸型方正得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连皱纹都像是刻上去的。他的面前摊开着一摞文件，最上面是艾莉希娅的「会长注册表」——莉莉娅代填的，字迹歪歪扭扭。
「艾莉希娅小姐，」维克多抬起头，声音平板得像是在宣读判决书，「或者说，『龙息亭老板娘』、『灰炉镇公会会长』、以及……『身份不明人士』。」
「最后一个头衔不好听。」艾莉希娅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，翘起二郎腿，「建议改成『退休人士』或者『麦酒爱好者』。审查官先生，要喝点什么？本店虽然被你们占了，但麦酒还藏在柜台下面。」
「执行公务，不喝酒。」维克多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，「根据帝国监察院第447号令，现对灰炉镇冒险者公会及会长艾莉希娅进行背景审查。审查期间，公会暂停一切委托承接，已注册冒险者暂停外出任务。」
「暂停？」艾莉希娅挑眉，「那我们下周的C级考核怎么办？」
「取消。」维克多面无表情，「直到审查通过。」
「审查要多久？」
「视配合程度而定。三个月，或者三年。」
艾莉希娅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。她的瞳孔在维克多看不见的角度，收缩成了一道细线。
「如果我拒绝配合呢？」
「那么灰炉镇公会将被强制解散。」维克多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，上面印着灰狐徽记，「莫里亚蒂宰相亲自签署的《边境公会整顿令》。艾莉希娅小姐，您有三天时间准备申诉材料。三天后，审查团将正式接管公会大楼，所有成员重新登记、重新考核、重新……」
他顿了顿，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寒光：
「重新甄别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