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炉镇通往帝都的官道，是一条用碎石和魔法沥青铺就的灰色长带，像一条倔强的伤疤蜿蜒在帝国北部的冻土上。
艾莉希娅的「座驾」——一辆由龙息亭运货马车改装而成的、铺满了旧棉被和麦酒桶的移动床铺——正以一种令人绝望的缓慢速度，颠簸着向北行进。
「……我后悔了。」
梅菲斯趴在车厢边缘，脸色发绿，金红色的竖瞳失去了所有光彩。她的黑色长发被颠簸得像个鸟窝，尾巴从棉裤里挣脱出来，无精打采地垂在车厢地板上，随着每一次震动而无规律地抽搐。
「我堂堂黑龙族公主……居然会晕车……」
「黑龙族擅长飞行，不擅长坐马车。」亚瑟坐在她对面，手里捧着一本《帝都贵族礼仪手册》，表情严肃得像是在研读兵法，「而且艾莉希娅会长选择的这条路，是『北境矿工道』，以颠簸著称。据说连帝都的邮差都会在这条路上吐光早餐。」
「那、那为什么我们不飞过去？！」梅菲斯咬牙切齿，「艾莉希娅明明会飞！我也能——」
「你能变成一头八米长的黑龙，在帝国官道上空翱翔？」车厢顶部传来艾莉希娅懒洋洋的声音，「然后被帝都的防空魔导炮打成筛子？梅菲斯，帝都上空是禁飞区，连麻雀都要交过路费。」
梅菲斯抬头。车厢顶部的天窗敞开着，艾莉希娅正躺在那里，银白色的长发披散下来，像一匹从车顶倾泻而下的银色瀑布。她枕着一个麦酒袋，手里捧着另一袋，随着马车的颠簸有节奏地啜饮。
「……你就不能下来陪我们吗？」梅菲斯哀嚎。
「车顶视野好，而且不会闻到你的呕吐味。」艾莉希娅打了个哈欠，「以及，莉莉娅在赶车，我需要监督她有没有偷喝麦酒。」
「我才没有！」车厢前方传来莉莉娅的尖叫，栗色短发在驾驶座上随风飞扬，「我在认真赶车！以及艾莉希娅姐姐！你躺车顶的样子太显眼了！ passing 的商队都在看我们！」
「让他们看。」艾莉希娅不为所动，「退休龙姬的日光浴，是边境文化的一部分。」
亚瑟合上手里的礼仪手册，看向梅菲斯：「在抵达帝都之前，我们需要确认几件事。第一，梅菲斯，你的身份是『灰炉镇公会注册冒险者，火属性法师，艾莉希娅会长的远房表妹』。记住这个设定，任何情况下不能改口。」
「远房表妹？！」梅菲斯瞪大眼睛，「我看起来像是这个懒鬼的表妹吗？！」
「不像。」亚瑟诚实地说，「但这是最合理的解释。你的发色和瞳孔太特殊，必须有一个『家族遗传』的借口。艾莉希娅会长的银发是『家族隐性基因』，你的黑发是显性，瞳色是『变异』。这是薇奥拉大人提前在帝都户籍处伪造的档案。」
「……你们人类真麻烦。」梅菲斯嘟囔。
「第二，」亚瑟继续道，「进入帝都后，不准使用龙语，不准喷火，不准露出尾巴。帝都的魔法侦测塔每三十秒扫描一次全城，虽然对艾莉希娅会长的『古代隐匿术』无效，但你的黑龙黯焰在侦测塔上会显示为『高危未知魔力』。」
「那我要是遇到危险呢？」
「跑。」艾莉希娅在车顶说，「或者找最近的厕所躲起来。帝都的厕所都有魔法屏蔽，侦测塔扫不到。」
「……龙族最后的尊严就是躲在厕所里？！」
「龙族最后的尊严是活着。」艾莉希娅喝了一口麦酒，「死了的龙，只能变成莱昂哈特收藏室里的标本。活着的龙，至少还能喝麦酒。」
马车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。梅菲斯「哇」地一声，终于忍不住，把头伸出车窗——
然后她看到了令她终生难忘的一幕。
官道前方的天空，突然暗了下来。
不是乌云。是某种巨大的、由骨骼和皮革构成的飞行生物，从云层中俯冲而下！它们的翼展超过五米，眼窝中燃烧着紫色的火焰，数量至少有二十只！
「腐骨翼龙？！」亚瑟的脸色瞬间惨白，「不可能！这种魔化兽只出现在腐骨荒野深处！怎么会出现在帝都官道上？！」
「……莫里亚蒂的欢迎礼。」艾莉希娅的声音从车顶传来，依然懒洋洋的，但温度下降了三度，「他等不及在帝都见我了，想在半路上就把我『测试』一下。」
她坐起身，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狂舞。她的瞳孔在日光下收缩成竖线，右手握住了腰间那条银龙蜕皮围裙。
「梅菲斯。」
「在、在？！」
「你不是想吐吗？现在有个更好的发泄方式。」艾莉希娅从车顶一跃而下，轻盈地落在马车前方的道路上，深灰色的斗篷在狂风中扬起，「亚瑟，保护莉莉娅和马车。梅菲斯——」
她转过头，琥珀色的竖瞳里燃烧着某种让梅菲斯血液沸腾的光芒：
「——用你两百次练习换来的精准火焰，烧穿它们的翅膀关节。做得到吗？」
梅菲斯愣了一秒。
然后她笑了。那笑容带着黑龙族特有的、近乎残忍的狂气，金红色的瞳孔亮得惊人。
「终于……」她爬上车顶，双手张开，黑色的火焰在掌心凝聚成两根细长的长矛，「……终于不用晕车了！」
「瞄准！发射！」
黑色的火焰长矛撕裂空气！
精准地、完美地、贯穿了第一头腐骨翼龙的翅膀关节！怪物惨叫着坠落，在官道上砸出一个大坑！
艾莉希娅没有变身。她只是伸出了右手，对着剩余的腐骨翼龙，轻轻握紧了拳头。
「Thas aras。」（龙语：「冻结之握」）
银白色的霜气以她为中心，呈扇形爆发！不是暴风雪，而是无数根细如发丝的冰针，精准地刺入每一头翼龙的翼膜！它们的翅膀在瞬间被冻结、脆化，然后碎裂！
二十头腐骨翼龙，在十秒内，全部坠落。
艾莉希娅拍了拍手，转身走向马车，表情重新变得慵懒：「……耽误我午睡。莉莉娅，继续赶路。梅菲斯，把火焰收起来，侦测塔可能已经被惊动了。」
「这就完了？！」梅菲斯还站在车顶，双手冒烟，一脸意犹未尽。
「不然呢？」艾莉希娅爬回车顶，重新躺下，「我又不是来表演的。我是去帝都开会的。开会之前加班，是最讨厌的加班。」
她拉过麦酒袋当枕头，在三秒内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。
亚瑟和梅菲斯面面相觑。
官道前方，二十头腐骨翼龙的残骸正在融化。而在远处的山丘上，一个穿着灰袍的观察者捏碎了手中的水晶球，低声对着传讯魔法阵说：
「……目标确认。威胁等级：超越S级。建议宰相大人，调整『欢迎仪式』的规格。」
